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仿佛还黏在耳膜上,挥之不去。唐安拖着那只仅有的、半旧的行李箱,走出洛杉矶国际机场(LAX)的航站楼。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炽烈、干燥,带着一种与东亚截然不同的粗粝质感,瞬间将他包裹。空气里混合着汽车尾气、隐约的植物芳香剂,还有一种……属于梦想与汗水发酵后、略带颓败的复杂气息。
这就是洛杉矶。好莱坞的所在地,无数电影梦开始或终结的地方。
他眯起眼睛,适应着强烈的光线。眼前是繁忙的车流、肤色各异行色匆匆的人群、巨大的广告牌上闪烁着他不甚熟悉的明星面孔和电影预告。繁华,喧嚣,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疏离感。每个人似乎都沉浸在自己的剧本里,无暇他顾。
大卫·芬奇在邮件里说,可以为他提供一个临时落脚点——公司在圣莫尼卡附近有一间闲置的、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公寓小套间,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这已是雪中送炭。唐安按照地址,转乘了几次公交,穿过显得有些混乱的市区,终于找到了那片略显老旧的公寓楼区。
房间正如大卫所描述的,不大,一室一卫,家具简单到近乎没有,灰尘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光柱里跳舞。但墙壁隔音似乎不好,能隐约听到隔壁电视的嘈杂和楼上的脚步声。然而,这一切对此刻的唐安来说,已足够。他放下行李,推开那扇小小的窗户,让带着咸味的海风(圣莫尼卡离海不远)吹进来,冲淡屋内的沉闷。
他没有时间休息。简单用冷水抹了把脸,驱散长途飞行的疲惫后,他立刻打开电脑,连上公寓里信号不算稳定的Wi-Fi。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来自大卫·芬奇,约他明天上午十点,在圣莫尼卡一家咖啡馆见面,详细聊聊《搏击俱乐部》。
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好莱坞式的效率,或者说,是独立制片人在资金压力下的紧迫感。
唐安回复确认,然后关掉邮箱,打开了另一个文档。他开始根据记忆,撰写《搏击俱乐部》更详细的第一幕分场大纲和部分关键场次的完整剧本。他知道,明天的见面,光有策划案还不够,他需要展示出更扎实的文本功底和对项目的绝对掌控力。他必须让大卫相信,这个疯狂的想法,在他手里能够被精准地呈现出来。
键盘声再次响起,在这间陌生的、临时庇护所里,成了唯一的节奏。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洛杉矶的夜生活开始苏醒,霓虹闪烁,但这一切都与伏案工作的唐安无关。他的世界,暂时缩小到了屏幕上的文字和脑海中那些激烈碰撞的画面里。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分,唐安提前十分钟走进了那家约定的咖啡馆。咖啡馆位于一条相对安静的街上,装修带着些复古的工业风,客人不多,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咖啡豆香气。他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美式,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从随身携带的旧帆布包里拿出打印好的部分剧本和分镜草图。
十点整,一个微胖、略显疲惫的中年男人推门而入,目光在店内扫视一圈,很快锁定了唐安。他走过来,伸出手:“唐?我是大卫·芬奇。你看上去……和几年前有些不一样了。”
岂止是不一样。眼前的唐安,比学生影展上那个青涩的年轻人瘦削了许多,脸色依旧带着长途旅行的憔悴,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沉静,甚至有些锐利,看不到预想中的迷茫或讨好,只有一种深藏于内的笃定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
“大卫先生,谢谢你能见我,还有住处。”唐安起身握手,声音平稳。
“叫我大卫就好。”大卫坐下,点了杯拿铁,没有过多寒暄,直接进入主题,“你的策划案,我看了很多遍。很大胆,非常……不同。我想听听,关于这个故事的核心,你是怎么想的?它到底在讲什么?愤怒?虚无?还是别的?”
这是考校,也是探寻。
唐安将打印稿推到他面前,手指轻轻点了点其中一页,上面正是泰勒·德顿的经典台词:“我们看电视,羡慕那些电影明星,羡慕那些摇滚巨星。因为我们不是明星。我们是被历史遗忘的一代。没有目的,没有地位。”
“它讲的是‘感觉’的丧失,大卫。”唐安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讲我们如何被消费主义包装的谎言麻醉,如何用工作、房产、信用卡账单来填充空虚,却忘了疼痛、汗水、真实的对抗是什么滋味。搏击俱乐部,不是关于暴力本身,而是关于通过极端的肉体碰撞,重新找回‘存在’的感知。泰勒是杰克(叙述者)被压抑的、想要毁灭一切重建自我的另一面。最后杰克‘杀死’泰勒,不是消灭了反抗,而是完成了整合,接受了自身既有的破坏欲和重建力。这是个体的精神革命寓言。”
他的阐述冷静而深入,没有虚浮的激情演讲,却更显扎实。他甚至谈到了几个关键场景的视听构思:地下室的打斗要用手持摄影,突出临场感和粗粝感;杰克与泰勒的对话场景,构图要体现镜像与对立;那些遍布全城的“作业”蒙太奇,要快速、凌厉,带着恶作剧般的荒诞感……
大卫一边听,一边快速翻阅着唐安带来的更详细的资料。越看,他心中的震惊越甚。这绝不仅仅是一个“好点子”,眼前的年轻人对电影的掌控力,从文本到视觉化的思考,成熟得可怕,完全不像一个处女作长片导演该有的水平,更不像一个刚刚经历重大挫折、仓惶出逃的人。
“成本,”大卫抬起头,直指最关键的问题,“你的预估很低,但要想达到你描述的效果,哪怕是最简陋的实现,也需要钱。演员,场地,哪怕是最基本的团队。我的公司……目前资金很紧张。如果我们合作,我能筹措到的起步资金非常有限,可能只够支撑前期开发和极简的样片拍摄。而且,没有预付导演费。只有极低的日薪,和项目盈利后的分成——如果它能盈利的话。”
这是最现实的难题,也是最大的风险。几乎等于空手套白狼,用梦想和汗水赌一个渺茫的未来。
唐安沉默了片刻,看向窗外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然后,他转回视线,看向大卫,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我明白。我可以接受。但我有两个条件。”
“你说。”
“第一,导演的最终剪辑权。在预算框架内,故事如何讲述,视听风格如何确定,必须由我说了算。”这是核心诉求,他不能让脑海中的经典被篡改得面目全非。
大卫皱了皱眉。最终剪辑权对新人导演来说通常是奢望,但……这个项目太特殊,太依赖于唐安脑中那个独特而完整的世界观。失去那个味道,可能就一文不值。他权衡着风险,缓缓点了点头:“可以,但必须在我和可能的投资方认可的预算和周期内。超出部分,你需要有足够说服力的理由。”
“合理。”唐安继续,“第二,演员选择,尤其是杰克和泰勒,我有主要建议权。我们需要的是气质契合、有爆发力、并且……可能不太贵,或者愿意为这样的角色冒险的演员。我不要明星脸,我要能成为角色本身的人。”
这个条件相对容易接受。低成本独立电影本来也请不起明星。“可以一起寻找、试镜。”大卫答应下来,随即又抛出另一个问题,“但是唐,我必须问清楚。邮件里你没说,但我查了一下……你在中国,似乎遇到了一些……不小的麻烦?这会影响到项目的推进吗?比如,签证问题?或者,来自其他方面的……压力?”
终于问到了这个。唐安知道无法回避。
“我的个人法律问题,我会处理,不会让它们影响到项目。”他避重就轻,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拍电影。只有这件事,是现在唯一重要的事。其他的,都是噪音。”
他没有解释,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一个事实。这种态度反而让大卫稍稍安心——至少,这是一个知道目标在哪、并且愿意为此付出一切的人。在好莱坞,尤其是独立电影圈,偏执狂和亡命徒有时候比圆滑的老手更可能创造出奇迹。
“好吧。”大卫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最后的决心,“我会尽力去推动。先从完善剧本、细化预算开始。同时,我们需要寻找合适的演员,也许可以拍一段概念展示片(proofofconcept)去吸引更多的投资或发行意向。路会非常难走,唐。”
“我知道。”唐安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更加清醒,“难走的路,才是向上的路。”
离开咖啡馆时,洛杉矶的阳光依旧刺眼。唐安独自走在回临时公寓的路上,心情并没有因为初步的认可而轻松多少。相反,更沉重的压力随之而来。大卫的“资金紧张”绝非虚言,这意味着项目随时可能夭折。他必须拿出更多的东西,更快地证明自己的价值。
回到那间简陋的公寓,他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远处,好莱坞山的轮廓在夕阳下依稀可见,那几个巨大的白色字母“HOLLYWOOD”在暮色中开始亮起微光,如同一个遥远而巨大的诱惑,也像一个冰冷的嘲讽。
那里是世界的中心,也是吞噬梦想的深渊。
他摊开手掌,又缓缓握紧。
第一步,算是勉强迈出去了。但前方,是更陡峭的悬崖,更汹涌的暗流。
《搏击俱乐部》……这第一声爆炸,必须足够响亮,才能炸开一条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