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建德的黑色林肯消失在巷子口,也带走了大厅里最后一丝属于外界的,鲜活的气息。
沈眠独自站在空旷的大厅中央,像一尊被遗弃的石像。白建德的话,如同一颗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脑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混乱的涟漪。
“王国”,“管理人”,“契约”,“窥伺者”……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将他过去二十多年建立的现实认知冲击得支离破碎。
但奇怪的是,在最初的震撼和混乱之后,一种奇异的,近乎扭曲的平静,开始从他的心底慢慢升起。
他不再害怕了。
当一个人被告知,你脚下踩着的不是坚实的土地,而是一头随时可能将你掀翻的巨兽脊背时,恐惧是第一反应。但如果紧接着又被告知,你手里握着驯服这头巨兽的缰绳,只是你还不知道如何使用它时,恐惧就会迅速转变为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
一种夹杂着敬畏,野心和孤注一掷的决心。
沈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因紧张而依旧微微颤抖的手。他想起了那笔价值三十多万的“鬼薪”,想起了网红探险队屁滚尿流的丑态,想起了苏婉的冰冷和地下室的咆哮。
这栋房子,是危险的。
但它,也是强大的。
而他,沈眠,是被这股强大力量选中的人。
“找到契约,成为这里名副其实的主人……”他喃喃的重复着白建德的话。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点燃了他眼中的火焰。
他不再去想自己是不是“替死鬼”,也不再去纠结于那个和自己长得相似的沈镜清。那些都是“过去”。白建德的告诫很明确,在没有力量之前,挖掘过去等同于自杀。
他现在唯一要做的,就是“掌控现在”。
而掌控现在的钥匙,就是那份不知所踪的原始契约。
从这一刻起,沈眠的精神状态发生了彻底的转变。他不再是被动接受命运的棋子,而变成了一个主动出击的猎人。他的猎物,就藏在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里。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陈腐的,混合着灰尘与潮气的空气。他环顾四周,目光如同一台精密的扫描仪,开始一寸一寸的审视着这栋他住了近一个月的“家”。
他决定,从当天下午开始,以“大扫除”为名,对整栋宅邸进行一次地毯式的,掘地三尺的系统性搜查。
他从一楼开始。
一楼大厅最为开阔,但也最不可能藏东西。他搬开了所有能搬动的家具,检查沙发底下是否有什么夹层,敲击着每一块看起来有些松动的老旧地板。他甚至壮着胆子,爬进了那个积满厚厚烟灰,散发着怪味的壁炉里,用手电筒照亮了烟道的每一寸内壁。
除了找到几枚锈迹斑斑的旧硬币和一窝已经干瘪的蜘蛛卵,他一无所获。
接着是厨房和杂物间。他把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搬出来,检查橱柜的背板。他在堆满废弃物的杂物间里翻找了半天,呛得自己灰头土脸,咳嗽不止,结果依旧是徒劳。
第一天,在毫无进展中结束。
第二天,他将目标锁定在了二楼。
二楼的情况要复杂得多。这里住着苏婉和林薇薇,他必须小心翼翼,不能引起她们的怀疑和反感。
他选择在上午,趁着苏婉和林薇薇都在各自房间里,宅邸最“安静”的时候行动。他放轻了脚步,像一只幽灵,在二楼的公共走廊里游荡。
他不敢去敲她们的房门,只能将搜索范围限定在走廊和一间空置的,用来堆放旧床单和被褥的储藏室。
他仔细的检查着墙壁上的每一幅挂画,想看看背后是否藏着保险箱之类的东西。他用指关节,一寸一寸的敲击着墙壁和护墙板,侧耳倾听是否有空洞的回响。
“叩,叩,叩……”
沉闷而压抑的敲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就在他敲到苏婉房门旁边的墙壁时,那扇紧闭的房门里,规律的剪刀声,停了。
一股熟悉的,刺骨的寒意,从门缝中丝丝缕缕的渗出。
沈眠的动作猛的一僵,后背的汗毛瞬间立了起来。他能感觉到,门后有一道冰冷的目光,穿透了厚重的木门,正一动不动的“看”着他。
他立刻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挤出一个自认为很自然的笑容,对着门的方向说了句:“墙皮有点脱落,我看看需不需要修补。”
门里的寒意,停顿了两秒,然后缓缓退去。
“咔嚓,咔嚓”的剪刀声,重新响了起来。
沈眠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这次试探让他明白,这栋房子里的“住客”,远比他想象的要敏感。他的任何一点小动作,都可能在她们的监视之下。
这让他更加迫切的想要找到那份契约。
他受够了这种寄人篱下,如履薄冰的感觉。他要做主人,而不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警告”的物业管理员。
接下来的几天,他变得更加小心。他不再进行大张旗鼓的敲击,而是将搜索重点,放在了那些更不起眼的,更符合逻辑的藏匿地点。
书房里那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成了他的重点怀疑对象。他一本一本的抽出那些硬壳的,散发着霉味的老书,检查书页里是否夹着东西,或者书本身是不是一个伪装的盒子。
他甚至爬上梯子,检查了天花板和墙壁连接处的石膏线,想看看是否有松动的痕迹。
三天过去了。
他几乎把这栋房子所有没上锁的,能进去的地方都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契约”的影子都没看到。
一股焦躁和挫败感,开始在他心底蔓延。
白建德会不会是在骗他?或者,那份契约,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沈镜清带走了?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转机,以一种他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方式,轰然而至。
第五天的下午,天气骤变。
原本晴朗的天空,在短短半小时内,就被从海边翻涌而来的,厚重如铅的乌云所笼罩。狂风呼啸,卷起巷子里的落叶和垃圾,狠狠的砸在玻璃窗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紧接着,一道撕裂天际的惨白闪电划过,伴随着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豆大的雨点,倾盆而下。
一场典型的,狂暴的夏日雷雨,降临了。
沈眠站在一楼大厅的窗边,看着外面被雨幕模糊的世界,心情也如同这天气一般,阴沉而烦躁。
就在这时,他听到楼上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起初他没在意,以为是雨点击打屋檐的声音。但很快,他发现那声音的频率和节奏都非常稳定,而且,是从室内传来的。
漏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