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铁皮集装箱构成的临时据点里,以一种近乎凝滞、却又暗流涌动的缓慢节奏,滑过去了两天。
这两天的“平静”,来之不易。我们像一群刚从猎人枪口下侥幸逃脱、躲进临时洞穴的伤兽,舔舐着伤口,重新熟悉着周围的环境和气味。铁匠送来的那点杂粮糊糊和浑浊的水,支撑着我们最基础的生存需求。王魁和小林的伤势在铁匠后续送来的、一些散发着古怪草药气味的黑乎乎药膏敷贴下,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高烧退了,伤口也不再流脓。阿杰几乎不眠不休,用他那双灵巧但沾满油污的手,在“铁盾”据点里搜罗来的各种废旧零件和简易工具的帮助下,居然真的从那堆探测器碎片里,抢救出了一个勉强能用的、只有一个巴掌大小屏幕的、功能极其简陋的“生命信号探测仪”,虽然探测距离和精度都大打折扣,但至少不再是睁眼瞎了。老陈和孙倩承担起了大部分的后勤工作,收集燃料,处理我们那点可怜的垃圾,尽力保持集装箱内部的相对清洁。
小杨,这个被剥夺了正式队员资格、成为“劳务”的背叛者,则像一抹沉默的灰色影子。她几乎不说话,只是机械地完成着被指派的任务——在“铁盾”队员默许的范围内,收集更远处相对干净的积雪(融化后得到一点补充水源),在聚集地边缘相对安全的地带寻找可食用的苔藓或昆虫,以及……按照老猫的要求,尝试“倾听”关于“秃鹫”的流言。她每次出去都很快回来,脸色苍白,眼神躲闪,带回来的信息也多是些捕风捉影、互相矛盾的只言片语:“有人说看到疤脸了,在西北边,好像受伤了”、“有人说‘秃鹫’剩下的人散了,各奔东西了”、“还有人看见疤脸和一个穿着不错、不像一般幸存者的人说过话……”真伪难辨,价值有限。但至少,她还在履行她那戴罪立功的、如履薄冰的职责。
我们的武器被重新打磨,身上简单的伤口在简陋的条件下处理、结痂。疲惫和伤痛在缓慢地恢复,但精神的紧绷和对未来的茫然,却像一层越来越厚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我们知道了“规矩”,知道了“执法者”,知道了“积分”的重要,知道了“秃鹫”背后可能存在的阴影,但我们依然不知道前路在何方。是就这样依附“铁盾”,接点零散任务,勉强苟活?还是要去探寻那“中央调度区”的秘密,去触碰李欣然身世的核心,去寻找那可能带来巨大风险也可能带来一线生机的“深渊之核”?
这个问题,在第二天的夜晚,当所有人都因为白天的劳碌和依旧匮乏的食物而早早陷入昏沉时,我和李欣然,在集装箱最里面、远离其他人的角落,借着那点微弱的炭火余烬,压低声音,开始了又一次深入的交谈。
“铁匠说的没错,信息就是命。”李欣然的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我们对聚集地,对‘深渊’,对所谓的‘普罗米修斯计划’,知道的还是太少了。像个瞎子,摸着石头过河,不知道下一步是浅滩还是悬崖。”
“我们需要更多的情报,”我接口道,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集装箱门口方向,那里是小杨休息(或者说蜷缩)的地方,“但靠小杨这样漫无目的地听,效率太低,风险也大。而且,有些信息,不是底层流言能接触到的。”
“嗯。”李欣然点头,她的侧脸在昏暗中轮廓分明,“我们得再去见一次老烟斗。”
老烟斗。那个神秘、干瘦、眼神浑浊、在破摊位上画出“束缚之眼”符号、一语道破李欣然身上“味道”的老人。他是我们目前唯一明确接触到的、似乎知道些内情的情报源。
“上次我们几乎一穷二白,只换来几句含糊的警告和一个‘添头’。”我回忆着,摸出怀里那个用油纸包着、老烟斗给的、不知用途的小东西,又想起李欣然贴身收着的、包着摊位旁泥土的布包,“这次……我们有什么能打动他的?”
“积分。”李欣然毫不犹豫地说,“铁匠给的积分,我们还没动。情报商人,最认的就是这个。还有……”她顿了顿,看向我,“你昨天签到的那个,净水片。干净的水,在这里是比积分更硬的硬通货,尤其对老烟斗那种见多识广、可能有些特殊需求的人来说。”
我心头一动。确实,那十片净水片,我们一直省着没用,打算在最危急的时刻保命。但如果能用它从老烟斗那里换来关键情报,或许价值更大。
“用积分和净水片,换我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关于‘深渊之核’、关于顶尖队伍、关于‘中央调度区’,还有……关于‘束缚之眼’和‘蓝衣服’的更具体信息。”李欣然的眼神在黑暗中闪着光,那是一种混合了渴望、决绝和一丝忐忑的光芒。
“风险呢?”我问,“老烟斗太神秘了,我们无法完全信任他。而且,带着净水片和积分去他那个偏僻的摊位,路上也不安全。”
“风险必须冒。”李欣然的语气斩钉截铁,“至于老烟斗……至少目前看来,他对我们没有明显的恶意,甚至有所提示。我们可以先试探,不一次把所有底牌都亮出来。路上,我们小心点,带上武器,尽量走人多的路,快去快回。”
我们商量了细节,决定第二天一早就去。带上五个积分(我们每人出两个半,剩下五个备用),以及两片净水片(用干净的布小心包好)作为“诚意”。
当“铁盾”据点外隐约的嘈杂声再次响起,标志着新一天的开始时,我们向老猫简单说明了打算。老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小心点。带上家伙,见机行事。如果感觉不对,东西不要了,人先回来。”他又看了一眼角落里假装忙碌的小杨,补充道,“家里有我看着。”
我和李欣然整理了一下并不算整齐的衣着,将斧头和砍刀用布条稍微缠裹,不那么显眼地别在腰间。带上“诚意”,深吸一口气,拉开了集装箱的铁门。
外面依旧是那个污浊、混乱、但已经不再完全陌生的聚集地。我们按照记忆中的路线,朝着老烟斗那个位于废弃机械堆旁边的偏僻摊位走去。一路上,我们尽量自然地穿行,但手从未离开过腰间的武器。周围的目光依旧复杂,但或许是因为我们身上“铁盾”地盘的气息,或许是因为我们明显不好惹的神情,倒也没有遇到不开眼的阻拦。
转过那个堆满锈蚀管道的弯角,那个熟悉的、用破帆布搭成的简陋摊位,以及摊位旁地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束缚之眼”符号,再次出现在视野中。老烟斗依旧坐在那里,蜷缩在他那件仿佛永远不会换的破烂大衣里,低着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化石。摊位前依旧冷清。
我们放慢脚步,走了过去。在摊位前站定,我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过了几秒,老烟斗仿佛才察觉到有人,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浑浊的眼睛扫过我们,尤其是在李欣然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又垂了下去,用沙哑的声音说:“又是你们。这次,带了点像样的‘学费’?”
“想跟您打听点事。”我开门见山,从怀里掏出用布包好的五个积分币,轻轻放在他摊位那块还算干净的破布上,“这是定金。如果您的消息值,还有额外的酬劳。”
老烟斗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伸过来,拈起一枚积分币,在昏暗中看了看,又放回原处。“五个积分……想打听什么?太贵的,可不够。”
“我们想知道,‘深渊之核’下次大概什么时候刷新,会在什么区域?还有,积分榜前面那几支队伍——‘狂兽’、‘夜枭’他们,到底什么来路,有什么特点?”我抛出第一个问题,也是目前最实际的问题。
老烟斗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然后,他伸出两根手指:“再加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