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嶙峋的山石上，发出鬼哭般的呜咽。
陆沉蜷缩在一处岩缝深处，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镇魔钉留下的孔洞还在渗血，背脊处那三十六处断裂的骨骼间隙，暗金色的纹路时隐时现，像是有活物在皮肤下游走。
他咬着一块碎布，防止牙齿在剧痛中碎裂。
距离斩仙台逃亡，已经过去三天三夜。这三天里，他像一条丧家之犬，在荒山野岭间跌撞奔逃。青云宗的追捕网比他想象的更密——每隔两个时辰，天际便有剑光掠过，那是巡逻的弟子；更远处，隐隐能感觉到几道浩瀚的神识如扫帚般掠过大地，那是金丹甚至元婴期长老在搜寻。
“必须离开青云宗的势力范围...”陆沉艰难地吞下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摊开一张从某个倒霉的外门弟子身上搜来的粗陋地图。
青云宗统御三万里青云山脉，下辖十二国、八百城。他此刻所在，不过是山脉外围的“黑风岭”，距离最近的边境还有至少七千里。以他现在的状态，就算日夜不休地赶路，也要十天半月。
而追兵，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岩缝外传来窸窣声响。
陆沉瞬间屏住呼吸，暗金色骨纹在背部微微发亮——这是三天来他摸索出的唯一用途：收敛气息。邪骨的力量似乎能扭曲他周围微弱的气场，让低阶修士的神识扫过时，会下意识忽略这片区域。
但这能力极不稳定，且消耗巨大。每一次使用，都像有一把钝刀在骨髓里刮擦。
两个青衣身影落在岩缝外三十丈处。都是筑基期，腰间挂着青云宗的令牌。
“这鬼地方，连只妖兽都没有。”年轻些的弟子抱怨道，“那陆沉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能跑多远？长老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闭嘴。”年长的修士冷冷道，“你以为那还是从前的大师兄？斩仙台上的异变你没看见？九根剔骨针都镇不住，太上长老亲自出手都留不下——这种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要你的命。”
两人在附近搜寻片刻，终究一无所获，御剑离去。
陆沉又等了半炷香，确认人已走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冷汗浸透了残破的衣衫，在寒冷的空气中结成薄冰。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掌心处，几缕黑气正不受控制地溢出，所触及的岩石表面发出轻微的“嗤嗤”声，留下腐蚀的痕迹。这是邪骨之力外泄的表现——他的身体太虚弱，根本无法控制这股新生的、狂暴的力量。
“得找个地方...先稳住伤势。”陆沉撑着岩壁站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按照记忆，黑风岭深处有一处废弃的矿洞，是百年前某个小宗门开采灵矿留下的。那里地形复杂，且因长期开采导致灵气紊乱，能干扰神识探查。
黄昏时分，陆沉终于找到了矿洞入口。
洞口被藤蔓半掩，里面黑黢黢的，散发出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金属锈气。他蹒跚走入，在黑暗中摸索了百余丈，终于找到一处较为干燥的岔洞。
刚一坐下，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黑血喷出。
血落在地上，竟发出“滋滋”的声响，将岩石腐蚀出几个小坑。陆沉愣愣地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斩仙台上，那些号称万邪不侵的仙金锁链在邪骨黑雾中腐朽的模样。
“我的血...也变成毒药了？”他苦笑着，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上。
黑暗中，视觉失去作用，其他感官却敏锐起来。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每一次搏动，背脊处的骨纹便会微微发烫，将一股冰冷的能量泵向四肢百骸。
那能量与灵力截然不同。灵力温和，如溪流滋养；而这邪骨之力却霸道、阴冷，所过之处，经脉如被冰针刺穿，却又在刺痛后，带来一种诡异的修复感。
陆沉内视己身，只见三十六处镇魔钉伤口周围，暗金色的细丝正如同根须般蔓延，一点点吞噬、同化那些残留的镇魔之力。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痛苦不堪，但他能感觉到——伤势确实在好转，以一种扭曲的方式。
“这究竟是什么...”他喃喃道。
恍惚间，意识深处浮现出一些破碎的画面：
无尽深渊，锁链穿骨。
一个模糊的身影被囚禁在虚空中央，数以万计的漆黑锁链贯穿其每一寸骨骼。那身影低垂着头，长发披散，看不清面容，只能感觉到一种亘古的沉寂与怨毒。
忽然，那身影抬起头。
陆沉的心脏骤然停止——他看见的，是自己的脸。
不，不完全相同。那张脸更苍老，更狰狞，眼角淌着黑色的血泪，嘴角却勾着疯狂的笑。嘴唇开合，无声地说着什么。
看口型，是四个字：
“万...骨...朝...宗...”
画面轰然破碎。
陆沉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冷汗如瀑。背部的骨纹此刻亮得惊人，暗金色的光芒将整个岔洞映照得如同鬼域。光芒中，那些纹路竟开始自行蠕动、重组，在石壁上投射出扭曲的文字——
那不是现今修真界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更加古老、更加原始，每一笔都像是用折断的骨头蘸着血书写而成。
诡异的是，陆沉看懂了。
《九劫邪骨篇·第一转·铸基》
开篇第一句，便让他瞳孔收缩：
“仙骨无垢，不过囚笼。邪骨狰狞，方得自在。以血为引，以魂为薪，碎旧骨，铸新躯，历九劫而不灭，方可证无上道...”
文字继续流淌，描述的是一种极其残忍、却也极其高效的修炼方式：吞噬。
吞噬灵气，吞噬血肉，吞噬魂魄，吞噬一切蕴含能量的物质，以邪骨为熔炉，炼化万物，反哺己身。修炼到高深处，甚至能吞噬他人的“道基”、“法则”，乃至“天命”。
“这...这是魔道...”陆沉的手指在颤抖。
不，比魔道更甚。魔道尚且有“功法”、“心诀”，讲究循序渐进。而这邪骨之道，根本就是赤裸裸的掠夺，是弱肉强食最原始的体现。
石壁上的文字继续变化，显示出第一转“铸基”的具体法门：
“寻九幽之地，引地煞入体，以煞气冲刷残骨，百日可成...”
九幽之地？陆沉皱眉。那种至阴至邪的绝地，莫说他现在重伤，便是全盛时期也不敢轻易踏足。
但文字下方，又浮现出一行小字，像是注解：
“若无九幽，可寻血煞浓郁处代之。然效率十不存一，且易生心魔。”
血煞浓郁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