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鬼的铺子第二天中午没开门。
门上挂了把新锁,还贴了张纸,歪歪扭扭写着“歇业三天”。林默站在门口看了看,转身进了隔壁那家面馆。点了碗炸酱面,坐在靠窗的位置慢慢吃。
面很咸,酱放多了,咸得发苦。他一口一口吃完,汤也喝干净,然后掏出手机——诺基亚3310,系统空间里摸出来的,比这年代市面上的款新一点,但也不至于扎眼。
拨号。听筒里响了三声,通了。
“喂?”老鬼的声音,比昨天更哑。
“我在你店门口。”林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往东走,第二个路口右转,有家录像厅。二楼最里面的包间。”
挂断。林默付了面钱,出门。
雨停了,但天还是阴的,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再倒下来。街道湿漉漉的,积水里映着灰白的天光。录像厅的招牌褪色得厉害,勉强能认出“夜来香”三个字。门口挂着厚厚的黑布帘子,掀开进去,一股霉味和脚臭味扑面而来。
柜台后坐着个中年女人,正嗑瓜子看电视。见林默进来,眼皮都没抬:“包间还是散座?”
“找人。”
女人这才抬眼,上下打量他一遍,朝楼梯努了努嘴:“上去吧。”
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嘎吱响。二楼更暗,走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电视机的光,还有各种声音——枪战片、爱情片、还有压抑的喘息声。
最里面那间门虚掩着。林默推门进去。
包间很小,就一张沙发、一台电视、一个茶几。老鬼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周星驰的《喜剧之王》,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个牛皮纸袋,鼓鼓囊囊的。
“关门。”老鬼说。
林默关上门,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两人中间隔着那个纸袋。
“钱呢?”老鬼没看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张柏芝正对周星驰喊“我养你啊”。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两捆钱,推过去。
老鬼这才转过头,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摊在茶几上。
第一张:徐江和白江波在某个包厢里,面对面坐着。徐江在笑,白江波脸色很难看。照片右下角有日期,三个月前。
第二张:同一个包厢,白江波站起来,手指着徐江。徐江还是笑,但眼神很冷。
第三张:夜里,一辆面包车停在一个废弃工厂门口。两个人从车上抬下来一个麻袋,麻袋的形状明显是个人。照片很模糊,但能认出抬麻袋的其中一个——疯驴子。
第四张:麻袋被扔进了一个水泥搅拌机。
林默拿起照片,一张张仔细看。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刁钻,画质粗糙,但关键信息都很清楚。尤其第四张,虽然模糊,但搅拌机旁边站着的那个背影——宽肩,秃顶,脖子短——就是徐江。
“底片呢?”他问。
老鬼从纸袋里又拿出个小胶卷盒,放在茶几上:“全在这儿。我自己冲的,没留副本。”
“证人?”
“死了。”老鬼点了根烟,深深吸一口,“拍这些照片的兄弟,上个月出车祸,连人带摩托掉进江里了。”
林默把照片收好,胶卷盒装进口袋:“徐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老鬼吐出一口烟,“那兄弟嘴严,出事前把这些东西藏在他相好的那儿。那女的胆子小,前天找到我,说要换钱跑路。”
电视里,周星驰在喊“我养你啊”。
老鬼忽然笑了,笑声干巴巴的:“你说这人啊,有时候真他妈有意思。白江波死前,在京海也算号人物。结果呢?一麻袋装走,扔搅拌机里,连个全尸都没有。”
林默没接话。他站起来:“账本的照片呢?”
老鬼从纸袋最底下抽出几张:“只拍到三页,保险柜里东西太多,时间不够。”
林默接过来看。
是手写的账本,字迹潦草,但能看清。记录的是徐江给各路人物送钱的明细:某年某月某日,给某某局长送了多少,给某某队长送了多少,还有几个检察院的人名。金额都不小,最少也是五位数。
最后一页有个特别标注:“泰叔——年礼二十万,中秋十万,端午八万”。
“泰叔也收他的钱?”林默抬头。
“规矩。”老鬼弹了弹烟灰,“在京海做生意,不管黑白,都得给泰叔上供。徐江给,白江波也给,建工集团那些大小老板都给。区别就是多少而已。”
林默把这几张也收起来。所有东西装进背包,拉链拉好。
“你打算怎么用?”老鬼问。
“那是我自己的事。”
“行。”老鬼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不过有句话我得说。这些照片,你拿出去,要么徐江死,要么你死。没有第三条路。”
林默背起包,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
“老鬼。”
“嗯?”
“你为什么要接这活儿?”
老鬼沉默了很久。电视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我儿子。”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前年,欠了徐江场子里的赌债。还不上,被他们打断了一条腿。现在还在家里躺着。”
林默没回头:“明白了。”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楼,穿过录像厅,掀开布帘回到街上。天还是阴的,风刮过来,带着雨后的凉意。
林默沿着街道慢慢走。背包在肩上,里面装着足够让徐江死十次的证据。
但他没去公安局。
他拐进一家邮局,买了信封和邮票,把照片和胶卷复印件装进去一份,信封上写:京海市公安局刑侦支队,安欣收。
寄的是挂号信,三天能到。
另一份原件,他装进另一个信封,写的是:建工集团,泰叔亲启。
这个他亲自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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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工集团的总部在市中心,一栋十二层的楼,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在这年头算气派了。林默把车停在对面街边,没急着下车。他摇下车窗,点了根烟,看着那栋楼。
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还有几个明显是道上混的,走路姿势都不一样。门口保安站得笔直,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扫来扫去。
林默抽完那根烟,才下车,过马路。
保安拦住他:“找谁?”
“泰叔。”
“有预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