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桌上死寂了几秒。
徐江那张脸像调色盘,从红转青,又从青转白。手指捏着酒杯,指节发白。桌上其他人眼观鼻鼻观心,有的低头吃菜,有的假装喝酒,就是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工商局那个马处长打了哈哈:“哎呀,年轻人有原则是好事!开车不喝酒,安全第一嘛!对吧徐老板?”
徐江没接茬,眼睛还盯着林默。盯了大概五秒,忽然咧嘴笑了,笑得很用力,牙龈都露出来:“对对对,安全第一。”他端起酒杯,“那我自己喝!”
一仰脖,干了。
桌上的气氛这才活过来。大家又开始说笑,好像刚才那幕没发生过。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徐江那笑是硬挤出来的,眼底那层冰碴子还没化。
泰叔慢悠悠夹了块白切鸡,蘸了蘸酱油:“小江啊,听说你最近生意做得不错。”
“托您的福。”徐江立刻换回恭敬语气,“就是混口饭吃。”
“混口饭?”泰叔笑了,“你那白金瀚,一个月流水得有个几百万吧?这叫混口饭,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得饿死?”
桌上人都跟着笑。
徐江也笑,但笑得不自在。泰叔这话听着像夸,细品又像敲打。他摸不准老头什么意思,只能打哈哈:“都是朋友们捧场……”
话题就这么岔开了。大家开始聊最近的工程、政策、哪块地要开发。林默坐在最下首,安静听着。这些信息零碎,但拼起来能看出京海这盘棋的走势——谁跟谁绑在一起,谁在哪些项目上有利益,谁又快要失势了。
他偶尔抬眼,看见徐江在偷偷打量泰叔,眼神里带着揣摩。也看见泰叔气定神闲,好像就是来吃顿饭的老头,但每句话都落在关键处。
老狐狸。
酒喝到后半程,气氛更热了。有人开始讲荤段子,有人划拳,声音越来越大。林默趁没人注意,起身去了洗手间。
走廊里安静些,音乐声隔了一层门,闷闷的。洗手间很大,大理石台面,镜子擦得锃亮。林默开水龙头洗手,冷水冲在手上,清醒了点。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点白,眼圈发青。这几天没睡好。
正看着,门开了。
徐江走了进来。
就他一个人。门在身后关上,咔哒一声轻响。洗手间里只剩他们俩。
徐江走到旁边的洗手池,也开水龙头,慢条斯理地洗手。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搓,像外科医生术前消毒。
“林默。”他没看镜子,低着头说,“名字不错。”
林默没接话,抽了张纸擦手。
“旧厂街那地方,我年轻时候也待过。”徐江继续说,声音在空旷的洗手间里有回音,“又破又脏,一条街上全是穷鬼。那时候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混出来,再也不回那种地方。”
他关掉水,也抽了张纸,擦手:“所以我很理解你。年轻人想出头,正常。打我的兄弟,立威,我也理解。江湖嘛,不打不相识。”
林默把纸团扔进垃圾桶:“徐老板想说什么?”
徐江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我想说,你很有种。但光有种,活不长。”他顿了顿,“泰叔今天让你来,是给你面子。但面子这东西,给一次两次行,给多了就不值钱了。你懂我意思吗?”
“不太懂。”
徐江笑了:“装糊涂。”他往前走了一步,离林默更近,“那我就说明白点。离开京海,今晚就走。车我给你准备好,路费我出,再给你十万安家费。够意思了吧?”
林默抬眼看他:“我要是不走呢?”
徐江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他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东西——不是枪,是个烟盒。抽出一根,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吐在林默脸上。
“那你可能会出点意外。”徐江说,“车祸?溺水?或者干脆失踪。京海这么大,每天死几个人,不稀奇。”
林默没躲烟雾,眼睛都没眨:“就像白江波那样?”
徐江夹烟的手指僵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短,但林默看见了。
“白江波是谁?”徐江很快恢复自然,“没听说过。”
“是吗?”林默从口袋里掏出张照片——不是原件,是复印件,只复印了搅拌机那部分,画面模糊,但能看出个大概。他递过去。
徐江没接,就着林默的手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他猛地伸手去夺。林默手腕一翻,照片收回口袋。徐江扑了个空,身体晃了一下,烟掉在地上。
“你——”徐江眼睛红了。
“徐老板。”林默声音很平静,“我来吃饭,就是吃饭。你要我走,我可以走。但有些东西,我备份了好几份。我要是出事了,那些东西会寄到该寄的地方。”
徐江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洗手间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有那么一瞬间,林默觉得他要动手了。
但徐江没有。
他慢慢直起身,弯腰捡起地上的烟,重新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笑了。
笑得很怪,像哭。
“行。”他说,“你小子行。”
说完,他转身就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今晚这顿饭,吃好喝好。以后……咱们慢慢玩。”
门开了又关。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又洗了遍手。手有点抖,他握紧了拳头。
镜子里的自己,额头有层细汗。
刚才那一瞬间,徐江是真动了杀心。他能感觉到。
缓了几分钟,林默才回包间。
里面气氛更热烈了,有人在唱歌,唱《朋友》,五音不全但吼得响亮。徐江已经坐回主位,正搂着赵副局长肩膀劝酒,笑得满脸通红,好像洗手间里的事根本没发生过。
林默坐下。泰叔往这边看了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表示。
又坐了半小时,泰叔起身告辞。老头年纪大了,熬不了夜。他一走,其他人也陆续散了。徐江挨个送到门口,握手,拍肩,说着“下次再聚”。
林默走在最后。
到门口时,徐江拉住他,手劲很大:“林老弟,今天招待不周,见谅。”他笑,眼睛眯成缝,“改天,改天单独请你,咱们好好聊聊。”
“徐老板客气。”
“车停哪了?我让人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
徐江松手,拍拍他肩膀:“那行,路上小心。”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京海晚上不太平,可得……小心点。”
林默点头,转身下台阶。
雨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映着霓虹灯光。停车场里车少了一大半,他那辆黑色奔驰在角落里,安安静静。
走到车边,他停住了。
副驾驶那边的车窗上,贴了张纸。
不是罚单,是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
“鱼里有刺”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的。
林默把纸撕下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急着发动。他环顾四周,停车场里还有几辆车,但没人。
谁贴的?
高启强?还是……
正想着,手机震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对方先开口:“林先生,我是程程。泰叔让我问您,是否需要安排人送您回去?”
“不用。”
“好的。”程程顿了顿,“泰叔还说,徐江这个人,喝多了容易冲动。您今晚最好别回旧厂街。”
“谢谢。”
电话挂了。
林默发动车子,倒车出库。开出停车场时,他看了眼后视镜——白金瀚门口,徐江还站在那里,正点着烟。烟雾在灯光里升起,模糊了那张脸。
他没回旧厂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