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回筒子楼。
他开车去了江边。京海有条大江穿城而过,这年头沿江还没怎么开发,都是荒滩、废弃码头和长得比人高的芦苇。他把车停在一条土路上,熄了火,下车。
江风很大,呼呼地刮过来,带着水腥味和远处运沙船的柴油味。天还是阴的,云层厚得像棉被,压在天际线上。江水浑浊,泛着黄,一波一波拍着岸边的水泥桩子。
林默点了根烟,靠在车头上抽。
脑子里有点乱。
泰叔那双眼睛总在眼前晃。不是凶,是深,深不见底。那种老江湖的眼神,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给名片是善意?还是试探?或者干脆就是挖个坑等着你跳?
还有那些照片。搅拌机里那团模糊的麻袋形状,看久了让人不舒服。白江波他也知道,原著里就是个倒霉蛋,夹在徐江和泰叔中间,最后死得不明不白。但照片摆在眼前,又是另一回事。
人命在这年代,有时候真不值钱。
烟抽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但林默大概猜到了是谁。
接起来。
“林默?”是个女人的声音,年轻,干练,语速很快,“我是程程。泰叔的助理。”
“你好。”
“泰叔让我联系你。今天晚上八点,白金瀚三楼‘帝王厅’,徐江摆了一桌,请了几个朋友。”程程顿了顿,“泰叔的意思是,你可以去看看。”
林默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泰叔想让我去?”
“泰叔说,年轻人多见见世面没坏处。”程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稿子,“八点,报我的名字。就这样。”
电话挂了。
林默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了一根烟。
鸿门宴。终于来了。
徐江请客,泰叔让他去——这局有意思。去了是棋子,不去就是不给泰叔面子。怎么选?
他抽完第二根烟,上车。没发动,就坐在驾驶座上,看着江面。远处有艘运沙船在转弯,汽笛拉得老长,声音在江面上传得很远。
去。
为什么不去?既然要在这京海混,迟早要跟徐江碰一碰。晚碰不如早碰,至少现在手里还有几张牌。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回开。
开到半路,雨又下来了。这次不是毛毛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开到最快都刮不干净。路上的车都慢了,街边的行人跑着找地方躲。
等红灯的时候,林默看见路边有个熟悉的身影——高启强。没打伞,就顶着个塑料袋在头上,拎着个编织袋,在雨里跑。跑到一个公交站台,躲进去了,塑料袋往下淌水。
林默把车靠过去,降下车窗:“强哥?”
高启强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愣:“阿默?”
“上车,送你。”
高启强犹豫了一下,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身上湿透了,水滴滴答答往下掉,车里很快一股潮湿的鱼腥味。
“这车……”高启强摸了摸真皮座椅,“你的?”
“朋友的,借来开开。”林默递过去一包纸巾,“擦擦。”
高启强接过来,擦了把脸,又擦头发。动作很慢,眼睛却一直在车里扫——方向盘、仪表盘、中控台。最后目光停在林默身上。
“今天没出摊?”林默问。
“去进了点货。”高启强指了指脚下湿漉漉的编织袋,“刚下船就赶上雨了。”
红灯变绿。林默起步,车开得很稳。
“阿默啊。”高启强忽然开口,“昨天的事,我想了想,觉得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徐江那个人……不好惹。”
“我知道。”
“你知道还打他的人?”
林默看了他一眼:“我不打,张姨的店就烧了。”
高启强不说话了,低头擦手。擦了很久,才又说:“今晚徐江在白金瀚请客,你知道吗?”
林默心里一动:“强哥消息很灵通啊。”
“道上都传开了。”高启强苦笑,“请了泰叔,还请了几个局长。阵仗很大。”
“你去吗?”
“我?”高启强摇头,“我算什么,卖鱼的,哪上得了那种台面。”
雨越下越大,砸在车顶上噼里啪啦响。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阿默。”高启强又开口,这次声音很低,“如果你今晚要去……小心点。徐江摆的是鸿门宴。”
“强哥怎么知道我要去?”
高启强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复杂:“因为你不是一般人。我看得出来。”
车开到旧厂街口,高启强下车。临走前,他从湿透的编织袋里摸出两条黄鱼,塞给林默:“新鲜的,晚上炖汤喝。压压惊。”
说完就走了,顶着那个破塑料袋,跑进巷子里。
林默看着手里的鱼,还活着,腮一开一合。
他叹了口气,把鱼扔到后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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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筒子楼,雨还没停。
林默上楼,开门,屋里一股霉味。他开了窗,让风吹进来,然后开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就几件衣服,一些零碎。全装进一个旅行袋里。
又去床底下摸,摸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原身攒的一点钱,还有那张刘奶奶的照片。他把钱装进口袋,照片看了会儿,也装进去。
最后检查了一遍屋子。床、桌子、衣柜,都是房东的。属于他的东西,一个旅行袋就装完了。
他把钥匙留在桌上,拎着袋子下楼。
开车去了旧厂街另一头。那片是老居民区,红砖楼,三层高,楼道里堆满杂物。刘奶奶住在一楼,有个小院,院里种着几棵葱,还有两盆蔫了吧唧的月季。
林默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条缝。刘奶奶探出头,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阿默啊?怎么这时候来了?快进来,外头雨大。”
屋里很小,但收拾得很干净。一张床、一个柜子、一张饭桌,桌上摆着个小电视,正播着天气预报。空气里有股老人味,混着淡淡的药味。
“奶奶,吃饭了吗?”林默把袋子放在墙角。
“吃了吃了。”刘奶奶拉着他坐下,端详他的脸,“你怎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吃了。”林默从兜里摸出两千块钱,塞到刘奶奶手里,“这个您拿着。”
“哎哟,这怎么行……”刘奶奶推辞。
“拿着。”林默按住她的手,“我最近可能要出趟远门,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您自己多保重,有事就给街口的王叔打电话——我跟他说好了,他会照应您。”
刘奶奶愣住了,看着他的眼睛:“阿默,你……你是不是惹什么事了?”
“没有。”林默笑了笑,“就是找了个新工作,可能要跑外地。”
“真的?”
“真的。”
刘奶奶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阿默啊,奶奶老了,不中用。但奶奶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不管做什么,要对得起良心,知道吗?”
“知道。”
“还有,别跟人打架。你小时候就爱打架,打完回来一身伤……”
林默听着,心里有点堵。这些话,原身的记忆里有,刘奶奶常说。老太太是真把他当孙子疼。
坐了一会儿,林默起身要走。刘奶奶非要给他装一饭盒饺子,说是下午刚包的,韭菜鸡蛋馅。
“路上吃。热热再吃,别吃凉的,对胃不好。”
林默接过饭盒,沉甸甸的。
走到门口,刘奶奶忽然拉住他:“阿默。”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