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市局出来,林默没直接回酒店。
他开车去了医院。早上的医院人已经多了起来,挂号处排着长队,空气里消毒水味混着各种体味。老鬼的病房在五楼,单人间,安静些。
推门进去时,小五正趴在床边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眼睛红红的。老鬼醒着,脸还肿着,但精神比昨晚好些,看见林默,眨了眨眼。
“怎么样了?”林默把路上买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
“死不了。”老鬼声音沙哑,“你怎么又来了?”
“来看看。”林默拉过凳子坐下,“早上有人去货场。”
老鬼眼神一凛:“谁?”
“两个生面孔,像是踩点的。”林默说,“聊了两句,说是老大让找辆黑色奔驰。”
老鬼闭上眼睛,好一会儿才睁开:“徐江这是铁了心要弄你。”
“我知道。”
“那你还不走?”
“走哪去?”林默笑了笑,“出了京海,我就是个黑户。在这儿,至少还有几张牌。”
老鬼盯着天花板,呼吸机有节奏地响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投出一块明亮的光斑。
“那本笔记,”老鬼忽然说,“看了吗?”
“看了。”
“有用吗?”
“有用。”林默说,“但不够。”
老鬼转过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还想要什么?”
“徐江的账本原件。”林默说,“照片上那几页不够,我要全部。”
老鬼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默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三楼办公室,保险柜在书柜后面。”老鬼终于开口,声音更哑了,“密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怎么开——徐江那个保险柜是老款‘金盾’牌的,有个通病,转盘转到某个位置会有半格松动。你找个懂行的锁匠,能试出来。”
“你试过?”
“年轻时候试过。”老鬼扯了扯嘴角,“那时候胆子大,什么都敢碰。”
林默记下这些信息,又问:“里面除了账本,还有什么?”
“现金,金条,还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老鬼说,“但我劝你,别碰那些。拿了账本就走,别的别动。动了,徐江会跟你拼命。”
“明白了。”
小五端了杯水过来,喂老鬼喝了几口。老鬼喝完,喘了口气,看着林默:“小子,我欠你个人情。医药费……”
“不用还。”林默站起来,“你给我的东西,值这个价。”
他走到门口,老鬼又叫住他:“林默。”
“嗯?”
“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老鬼说,“跑。别硬扛。命比面子重要。”
林默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护士推着车快步走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咕噜声。他走到电梯口,等电梯的时候,手机震了。
是个陌生号码。接起来,对方先开口:“默哥,是我,唐小龙。”
林默挑眉:“有事?”
“那个……我和小虎想请您吃个饭。”唐小龙声音有点紧,像是紧张,“地方您定,时间您定。就是……想跟您道个歉,上次的事……”
“不用。”
“别别别,默哥,您一定得给个面子。”唐小龙急了,“我们知道错了,真的。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林默看了眼电梯显示,还在八楼:“晚上吧。地点我发你。”
“好好好!谢谢默哥!谢谢默哥!”
挂了电话,电梯门开了。里面挤满了人,林默等下一趟。
唐家兄弟这时候找他,有意思。是害怕了?还是有人指使?
他想起高启强。那天送鱼时说的话,还有车窗上那张纸条。
鱼里有刺。
***
晚上六点,旧厂街东头有家小馆子,叫“王记炖锅”。门脸不大,就五六张桌子,但炖菜做得好,生意一直不错。林默到的时候,唐家兄弟已经在了,坐在最里面的桌子,桌上摆着几个凉菜,还有一瓶白酒。
唐小龙看见他,立刻站起来,脸上堆笑:“默哥!这边这边!”
唐小虎也跟着站起来,动作有点僵硬。
林默走过去坐下。桌子擦得很干净,但木质桌面年深日久,已经油亮发黑,裂了几道细纹。
“默哥,先喝点茶。”唐小龙殷勤地倒茶,“这家的炖排骨一绝,我让老板炖上了,马上就好。”
“有话直说。”林默没碰茶杯。
唐小龙笑容僵了一下,看了眼弟弟。唐小虎低着头,手指抠着桌沿。
“那个……默哥,上次的事,是我们不对。”唐小龙搓着手,“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您。您打得好,打醒了我们……”
“说重点。”
唐小龙咽了口唾沫:“我们想跟您混。”
林默抬眼看他:“跟徐江混不是挺好?”
“徐江……”唐小龙压低声音,“徐老板那边,我们够不上。就是……就是有时候帮跑跑腿,挣点小钱。但跟着您不一样,您是旧厂街自己人,我们……”
“你想让我罩着你们?”
“对对对!”唐小龙眼睛一亮,“您身手好,脑子活,连徐江的人都敢打。我们兄弟俩虽然没大本事,但跑跑腿、传个话、干点力气活,还是行的。”
林默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颗花生米,慢慢嚼。
唐小龙紧张地看着他。唐小虎也抬起头,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
炖锅上来了,热气腾腾,排骨在汤里咕嘟咕嘟冒泡。老板又上了几个炒菜,摆满一桌。
“先吃。”林默说。
三人动筷子。唐家兄弟吃得小心翼翼,林默吃得很慢,每口菜都细细品味。馆子里其他桌也坐满了人,吵吵嚷嚷,划拳声、说笑声混成一片。
吃到一半,林默放下筷子:“跟着我,可以。”
唐家兄弟眼睛都亮了。
“但有条件。”林默接着说,“第一,从今天起,旧厂街的保护费,停了。”
唐小龙一愣:“停了?那……那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