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货场荒了有些年头了。
以前是国营单位的仓库,红砖墙,铁皮顶,一排排像沉默的巨兽。后来改制,单位黄了,这片地就一直空着。墙倒了半边,野草从裂缝里钻出来,长得比人还高。铁门锈得只剩个架子,斜斜地挂着,风一吹就吱呀响。
林默是早上六点多到的。天刚亮透,薄薄的晨雾还没散尽,草叶上挂着露水,踩过去裤腿就湿了半截。他把车停在路边,徒步走进去——大奔太扎眼,这地方不该有这种车。
货场很大,一眼望不到头。废弃的仓库像墓碑一样排列着,编号的油漆早就剥落,只能勉强认出形状。三号仓库在最里面,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梁,像巨兽的肋骨。
门虚掩着,推开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很暗,只有从破洞漏下来的几束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地上堆着些破烂:朽烂的木箱、生锈的机器零件、还有一堆看不出原本是什么的废铁。空气里有股浓重的霉味,混着铁锈和老鼠屎的味道。
林默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这年头还没智能手机,但系统给的这款诺基亚有这功能,光线虽然弱,够用了。
他按照老鬼说的,往里走。地面不平,坑坑洼洼,得小心看着脚下。走到最深处,果然看见一面砖墙,和别的墙没什么两样,红砖,灰缝,有些砖块已经松动了。
抠掉三块砖。
林默蹲下来,用手指摸索着砖缝。找了大概五分钟,在齐腰高的位置摸到一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抠,砖出来了,带下一小撮灰土。接着是第二块、第三块。
墙里露出一个空洞,不大,也就鞋盒大小。手电照进去,能看见里面有个铁皮箱子,表面锈得厉害,但没破。
林默伸手把箱子抱出来。沉,得有十几斤。他坐到地上,把箱子放在膝头,掀开盖子。
没有锁,卡扣早就锈死了,用力一掰就开。
里面东西不多,但每样都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他一层层打开。
第一个油布包里是几本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记录,字迹工整得不像老鬼那种人能写出来的。记录的内容很杂:某年某月某日,某某人经手了什么货,价值多少,抽成多少;某某官员收了什么礼,在什么地方见的;还有几个名字后面画了红圈,备注是“已处理”。
第二个油布包里是照片。黑白的老照片,有些已经发黄了。照片上的人林默大多不认识,但有几张他认得——是年轻时的泰叔,还有几个现在还在位的领导,那时候还都是毛头小子。
第三个油布包最小,打开是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封口,他抽出来看,是几张地契和股权证明。地契的位置都在郊区,现在不值钱,但再过几年……至于股权,是一家叫“四海贸易”的公司,占股百分之三十。林默没听说过这家公司。
最后一个油布包最沉。打开,里面是几把手枪,用油纸裹着,保养得不错,枪身泛着冷光。还有几盒子弹,黄澄澄的。
林默盯着那些枪,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箱子,重新包好。没全带走,只拿了笔记本和那个牛皮纸信封。枪和照片放回原处,箱子塞回墙洞,砖块填回去,尽量恢复原样。
做完这些,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手机的光扫过仓库深处,照出角落里一堆破麻袋,还有几只受惊的老鼠嗖地钻进缝隙。
他转身往外走。
快到门口时,脚步停住了。
门外有声音。
不是风声,是脚步声,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早晨格外清晰。不止一个人。
林默关掉手机手电,闪身躲到一堆废铁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两个人影从雾里走出来,停在仓库门口。都穿着深色夹克,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根棍子,边走边拨拉草丛。
“这鬼地方,真有人来?”拿棍子的那个说。
“老大让看就看呗。”另一个声音年轻些,“说是昨晚有人看见辆车往这边开,黑色的,挺贵。”
“奔驰?”
“好像是。”
两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张望。仓库里太暗,他们看不清。
“进去看看?”
“算了吧,这么破,能藏啥。”年轻的那个似乎不太情愿,“再说了,万一是条子钓鱼呢?”
拿棍子的犹豫了一下,最后点头:“行,绕一圈就回去交差。冻死了,这大清早的……”
两人绕着仓库走远了。
林默等脚步声完全消失,又等了几分钟,才从废铁后面出来。他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雾还没散,那两人的身影已经模糊了。
徐江的人。
动作真快。看来昨晚从医院出来,就被盯上了。也可能是车牌被记下了——京海这地方,开奔驰的不多,尤其旧厂街那片。
他把笔记本和信封塞进夹克内袋,拉好拉链。没走正门,绕到仓库后面,从塌掉的围墙缺口钻出去。外面是片荒地,长满芦苇,一直延伸到江边。
沿着江滩走了一里多地,才绕回大路。远远看见自己的车还停在原地,周围没别的车。他走近了,绕着车检查了一圈——轮胎、底盘、车窗,没发现异常。又蹲下看了看车底,也没炸弹之类的玩意儿。
这才上车,发动,掉头离开。
开出去两三公里,他看了眼后视镜。雾渐渐散了,路上车多了起来,上班的、送货的、还有早起买菜的老头老太太。没看见可疑的车跟着。
但他不放心。又绕了几条小路,最后开进一个老小区,停在几栋楼之间的空地上。这地方车多,他那辆奔驰混在里面不算显眼。
熄了火,他没急着下车。从内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
记录是从十五年前开始的。那时候老鬼应该还年轻,字写得很有劲道。最早的内容是一些“货运”记录,从南方运来的“电子产品”——林默猜是走私的电视机、录像机之类。收货人有名有姓,有几个现在还在做生意,规模不小。
翻到中间,开始出现“保护费”、“抽成”、“疏通关系”这些词。金额也越来越大,从几百几千,到后面几万几十万。有些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某某所长、某某科长、某某队长。
翻到最后几页,出现了徐江的名字。
第一次出现是八年前:“徐江,码头新冒头的,手黑,送了五千试水。”
第二次是五年前:“徐江接手白金瀚,送礼两万,回礼金链子一条(已出手)。”
第三次是三年前:“徐江与白江波争西郊沙场,调解费各收五万(白江波先付,徐江后付)。”
最后一次记录是一年前:“徐江约谈,要求提高分成。拒。此人贪,宜远之。”
再往后就没了。
林默合上笔记本,揉了揉眉心。
老鬼这些年,经手的东西不少。这些记录要是流出去,够很多人喝一壶的。但他没交给警察,而是藏起来——要么是留着自保,要么是还没想好怎么用。
现在到了林默手里。
他把笔记本收好,又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地契有三张,都在西郊,位置偏僻,现在看就是荒地。但林默知道,再过几年,那边要开发新区,地价能翻几十倍。
股权证明更值得琢磨。“四海贸易”,占股百分之三十。他回忆了一下,原著里好像没提过这家公司。要么是无关紧要的小公司,要么……是被刻意隐去的线索。
正想着,手机响了。
是个固定电话号码。林默接起来:“喂?”
“林默?”是安欣的声音。
“安警官。”
“你在哪?”
“外面。有事?”
“昨晚白金瀚门口发生斗殴,伤者指认你。”安欣顿了顿,“需要你来局里一趟,配合调查。”
林默看了眼时间,早上七点四十。“几点?”
“现在。”
“知道了。”
电话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