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屯的早晨来得早。
天刚蒙蒙亮,鸡就叫了。不是一只,是一群,此起彼伏,叫得撕心裂肺。林默在睡袋里睁开眼睛,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屋里还是黑的,只有窗户塑料布透进来一点灰白的光。
他慢慢坐起来。肋骨疼,但比昨天好点了。膝盖还肿着,下地时得扶着墙。一瘸一拐走到门口,拉开门。
外面空气很凉,带着露水和青草的味道。院子里的草叶上挂着水珠,被晨光照得亮晶晶的。远处,村里的烟囱开始冒烟,一缕缕的,笔直地升上天空。
他走到院子角落,那里有个压水井。井把锈得厉害,他压了几下,嘎吱嘎吱响,水没出来。又用力压了十几下,终于,一股浑浊的水涌出来,流了一会儿才变清。
他用凉水洗了把脸,水很冰,激得人一哆嗦。然后从车里拿出牙膏牙刷,蹲在井边刷牙。刷到一半,听见墙外有脚步声。
很轻,小心翼翼的。
林默停下动作,手摸向腰间——匕首还在。他慢慢站起来,走到院墙塌掉的那处缺口,往外看。
是个老太太。六十多岁,花白头发梳成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她正扒着墙头往里看,看见林默,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你……你是这屋新来的?”老太太声音有点抖。
林默点点头:“大娘有事?”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眼神里带着警惕和好奇:“我姓王,住隔壁。昨儿看见车进来,就想来看看。”她顿了顿,“这屋子……好些年没人住了。”
“我就住几天。”林默说,“养养伤。”
“伤?”王婶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看他脸上的淤青和包扎,“哎哟,这咋弄的?”
“摔的。”
王婶显然不信,但也没多问。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三个煮鸡蛋,还热乎着:“早上煮的,你吃。”
林默愣了下:“不用,大娘您自己……”
“拿着!”王婶硬塞过来,“你看你瘦的,得补补。”她看了眼院子,“屋里啥都没有吧?等会儿我给你拿点米和菜来。”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怕林默拒绝。
林默拿着那三个鸡蛋,站在院子里,有点愣。鸡蛋还温热,透过蛋壳能感觉到热度。他剥了一个,蛋白很嫩,蛋黄是金黄色的,一口咬下去,满嘴香。
吃完鸡蛋,他回到屋里,开始收拾。从车里搬出些东西:一个小煤气罐,一口锅,几个碗。这都是路上买的。把锅架在院子里,用砖头垒了个简易灶台。王婶果然又来了,这回拎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半袋米,几棵白菜,还有一小块腊肉。
“米是今年的新米,香。”王婶把篮子放在地上,“腊肉是我自己腌的,切薄片炒菜,下饭。”
“谢谢大娘。”
“谢啥。”王婶摆摆手,又打量了一遍院子,“你这得收拾收拾。墙塌了,得垒;屋顶漏雨,得补;窗户也得糊糊……”
“我伤好了就弄。”
“等你伤好?”王婶笑了,“那得啥时候。”她转身往外走,“我去叫我儿子,他这两天在家。”
林默想叫住她,但人已经走远了。
他蹲下来,开始做饭。米淘干净,加水,放在简易灶上煮。白菜洗净切碎,腊肉切片。等饭快熟时,把菜和肉铺在饭上,盖上锅盖焖。
没多久,王婶带着个年轻人来了。三十来岁,黑黑壮壮的,穿着件旧工装,手里拿着工具。
“这是我儿子,大壮。”王婶介绍,“在城里工地干活,这两天休息。”
大壮冲林默点点头,话不多,直接开始干活。他从外面搬来些砖头,和了泥,开始补院墙。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干惯了活的。
林默走过去帮忙递砖。大壮看了他一眼:“你伤着,歇着吧。”
“没事。”
两人一起干。太阳升高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大壮不怎么说话,林默也不问,就默默地递砖、和泥。偶尔大壮会说一句“那块砖”“泥稀了”,林默就照做。
墙补到一半,饭好了。林默盛了三碗,招呼大壮和王婶一起吃。王婶推辞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坐下了。
三人坐在院子里,端着碗吃。饭很香,腊肉的咸味渗进米饭里,白菜焖得软烂。大壮吃得很快,呼噜呼噜几口就下去半碗。
“慢点吃。”王婶说他,“又没人抢。”
大壮咧嘴笑:“香。”
吃完饭,大壮继续干活。王婶收拾碗筷,林默想帮忙,被她推开:“你去歇着,伤筋动骨一百天,得养。”
下午,墙补好了。大壮又爬上屋顶,把碎瓦换掉,漏雨的地方用油毡补上。林默在下面递东西。干到太阳偏西,活基本干完了。
院子看起来像样多了。墙是齐的,屋顶是完整的,窗户也用新塑料布重新糊过。大壮从梯子上下来,满头汗,衣服都湿透了。
“谢谢。”林默递过去一瓶水。
大壮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抹了把嘴:“没啥。这屋子空了这么多年,有人住是好事。”他顿了顿,“不过……你真就住几天?”
“嗯。”
“那你走了,屋子又空了。”大壮看着修好的院墙,“可惜了。”
林默没说话。
王婶又来了,这回端着一大碗面条,上面铺着荷包蛋和青菜:“累了吧?吃面。”
大壮接过面,蹲在门槛上吃。王婶坐在旁边的石凳上,看着儿子,又看看林默:“小伙子,你从哪来啊?”
“京海。”
“京海?”王婶眼睛一亮,“大城市啊!我闺女就在京海打工,在饭店当服务员。”她叹了口气,“一年回来一趟,忙。”
“在京海哪?”
“说是在什么……白金瀚?”王婶想了想,“对,白金瀚。说是个大饭店,可气派了。”
林默手里的水瓶顿了一下。
“你听说过吗?”王婶问。
“听说过。”
“我闺女说,那儿工资高,就是累。”王婶絮絮叨叨,“一个月能挣两千多呢!比在家种地强多了。就是……就是总熬夜,对身体不好。”
大壮抬起头:“妈,你别总念叨。妹愿意干,就让她干。”
“我知道,我就是……”王婶眼圈有点红,“就是担心。一个女孩子,在外面……”
林默看着她,忽然想起刘奶奶。老太太现在在医院里,不知道有没有人陪着说话。
“大娘。”他说,“您闺女叫什么?下次我去京海,可以帮您看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