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驴子站在省检察院门口时,天刚蒙蒙亮。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开到省城的。两百多公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脚一直踩着油门,等回过神来,车已经停在检察院对面的马路边了。
他在车里坐了很久。
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弹得到处都是。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打过人,杀过人,砍过人手指。沾过血,握过枪,还掐过女人的脖子。七年了,他替徐江做了多少事,数都数不清。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狠人。
可现在,他手在抖。
抖得连烟都夹不稳。
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边缘已经皱了,被他手汗浸得有点潮。上面那串数字,他昨晚背了一夜,闭着眼睛都能按出来。
可他还是掏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对,怕拨错了。
然后他拨了那个号码。
通了。
“喂?”是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但也不老,很平稳。
“周……周检察官吗?”
“我是。您哪位?”
疯驴子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了。他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冷风灌进来,激得他一哆嗦。
“我姓冯。”他说,声音很低,“人家都叫我疯驴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周检察官说:“你在哪?”
“检察院门口。”
“等我五分钟。”
电话挂了。疯驴子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看着窗外。省城的街道比京海宽,楼比京海高,连天都比京海亮得早。东边已经泛白了,云彩镶着一层金边。
他忽然想起老家。
他老家在山里,一个他连名字都快记不清的小村子。他妈还在那儿,七十多了,一个人种着两亩薄田。他每年过年回去一趟,给她塞几千块钱,吃顿饭,第二天就走。他妈每次送他到村口,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一直看着他的车开远。
去年回去,他发现那棵枣树死了。
他妈说,太老了,扛不住了。
疯驴子把那截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周检察官从大门里出来时,他正好抽完最后一根烟。
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普通的深色夹克,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办公室加完班。他走到车边,敲了敲车窗。
疯驴子把车窗全摇下来。
“冯……”周检察官顿了顿,“冯先生,您想好了?”
疯驴子看着他。
“想好了。”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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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是第二天下午知道这个消息的。
疯驴子进去了。不是进去躲风头,是进去了——进了省检察院的留置室,把他这七年干的那些事,全撂了。
包括徐江让他做的那些。
赵副局长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隔墙有耳:“老徐,这事压不住了。省里直接派的人,没经过市局。”
徐江握着电话,没说话。
“还有……”赵副局长吞吞吐吐,“那疯驴子供出来的,不止他自己。你那账本的事,他也知道不少。”
徐江把电话挂了。
他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阳光很好,照得玻璃幕墙闪闪发光。街上的车流人流,和往常一样,谁也不知道这一刻京海的地下秩序正在崩塌。
他把手里的雪茄放下。没心思抽了。
“徐哥……”身后的小弟小心开口。
“滚出去。”
小弟赶紧退出去,门轻轻关上。
徐江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七年前第一次见疯驴子。那时候疯驴子还叫冯大柱,码头扛货的苦力,浑身腱子肉,跟人打架不要命,头破血流还往前冲。徐江看中他这股狠劲,把他从派出所捞出来,给他买酒,给他塞钱,拍着他肩膀说:“以后跟我干。”
疯驴子当时眼眶都红了,跪在地上给他磕头。
徐江现在还记得那个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实诚。
他以为那是忠心。
现在想想,那是把刀。
刀是好刀,用了七年。但刀是别人的手,不是自己的牙。
他用错了刀。
他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三声,通了。
“泰叔。”徐江说,“我想跟您见一面。”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泰叔说:“好。晚上七点,老地方。”
挂了电话。
徐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脸照成一半金红、一半阴影。
窗外的城市还很热闹。
但他的时代,已经开始倒计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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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是在菜市场听到消息的。
一个卖水产的老头,一边刮鱼鳞一边跟隔壁的摊主闲聊:“听说了吗?徐江手底下那个疯驴子,进去了!省里来的人,直接带走了!”
隔壁摊主压低声音:“真的假的?”
“真的!我女婿在公安局当协警,昨晚通宵加班,说市局都炸锅了!”
高启强握着杀鱼刀的手顿了一下。
他把那条鲈鱼剖开,掏出内脏,刮干净鳞片,装进塑料袋。动作很慢,很仔细。
“高老板,鱼杀好了吗?”顾客催他。
“好了好了。”高启强递过去,擦了擦手。
他点了根烟,蹲在鱼摊后面,慢慢抽。
脑子里很乱。
疯驴子进去了。那徐江呢?徐江能撑多久?
那林默呢?
他想起林默昨晚说的话:“一个半小时后,如果我还没联系你,就去省检察院找一个姓周的检察官。”
他还没去。林默后来联系他了,说没事了,刘奶奶找到了。
但那句话,他记了一夜。
高启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站起来,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林默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拿起杀鱼刀,继续干活。旁边水池里的活鱼还在扑腾,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围裙。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继续杀鱼。
就像这二十年来每天做的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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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在医院陪了刘奶奶一整天。
老太太精神很好,早上吃了半碗粥,中午吃了一整碗米饭,还非要下床走动。护工扶着她,在走廊里慢慢走了两圈,回来时脸都红扑扑的。
“阿默,你看,奶奶好着呢。”她拉着林默的手,“你该忙忙去,别总在这儿耗着。”
“不忙。”林默说。
他坐在床边,给老太太削苹果。皮削得很薄,一圈圈垂下来,没断。这是原身的记忆——刘奶奶爱吃苹果,但牙不好,要削成薄片。
他把苹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插上牙签。
刘奶奶吃得很慢,一块要嚼很久。她一边嚼,一边絮絮叨叨说着街坊邻居的事:张姨的早餐店生意好了,最近还雇了个帮工;隔壁王叔的儿子考上大学了,是全村的第一个大学生;还有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