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江这天早上醒得很早。
五点四十,天还没亮。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旁边的女人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一条胳膊搭在他胸口。他把那条胳膊轻轻挪开,起身下床。
走进卫生间,他对着镜子站了很久。镜子里的自己,眼袋浮肿,下巴的胡茬一夜之间白了几根。他拧开水龙头,弯腰洗脸,水很凉,激得人清醒。
刮胡子的时候,刀片滑了一下,在下巴上划出个小口子。血珠子冒出来,他用手指抹掉,又冒出来。最后扯了截纸巾按上去,按了一会儿才止住。
他看着那团沾血的纸巾,忽然想起白江波。
白江波死那天,也是早上。他记得自己站在搅拌机旁边,看着工人把麻袋抬上去,水泥倒进去,机器轰隆隆地转。白江波的老婆后来来找他,那个女人叫陈书婷,穿着黑裙子,脸上没妆,眼睛肿得像核桃。她问他要人,他说没见过,不知道,你去别处找找。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转身走了。
那时候他以为自己赢了。
徐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走出卫生间。女人还在睡,他看了她一眼,没叫醒。
穿衣服的时候,他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把枪,沉甸甸的,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放回去,又关上了。
用不上了。
他下楼,发动车子,往白金瀚开。街上没什么人,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他开得不快,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风灌进来,吹得衬衫领子直翻。
到白金瀚时,天刚蒙蒙亮。后巷还黑着,他把车停进老位置,熄了火。没急着下车,就那么坐着。
他在等。
等什么,他也说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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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欣一夜没睡。
凌晨三点,省厅的批捕令下来了。他看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盖着红章,写着徐江的名字。李响在旁边抽烟,烟灰掉了一裤子,他都没注意。
“几点动手?”李响问。
“六点。”安欣说,“这时候他应该在白金瀚,三楼办公室。”
李响点点头,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办公室里烟雾缭绕,几个人都在沉默地等着。
安欣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天。远处天际线已经开始泛白了,但云层很厚,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
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徐江。
那时候白金瀚刚开业,徐江站在门口剪彩,穿着花衬衫,笑得满脸春风。安欣在人群里看着他,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有问题,但没有证据。后来三年,他收集了一抽屉关于徐江的材料,每一份都够不上立案标准。
现在批捕令就握在他手里。
他掏出手机,翻到林默的号码。拇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最后还是没拨出去。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对李响说:“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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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默是在车里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窝在驾驶座上,脖子扭得生疼。车窗上蒙着一层水汽,外面天已经亮了。他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浑身骨头都像生锈了似的。
手机屏幕亮着,有一条未读消息。
他点开。
是安欣发来的:“六点。白金瀚。”
林默看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他又点亮,再看一遍。
五点四十七。
他发动车子,往白金瀚开。
开得很快。
街边的早点摊刚支起来,卖油条的大妈在炸第一锅,油锅里咕嘟咕嘟冒泡。送牛奶的三轮车叮铃铃地骑过去,留下一路清脆的铃声。等公交的学生站在站台边,背着大书包,低头背单词。
和往常一样。
林默握紧方向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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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启强今天没去进货。
他五点半就到了菜市场,坐在鱼摊后面抽烟。旁边摊位的老板老周问他:“高老板,今天咋不开张?”
“等个人。”他说。
老周没多问,低头摆自己的菜。
高启强抽完第三根烟的时候,听见远处传来警笛声。
不是一声,是一串。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站起来,往市场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鱼还泡在水池里,活蹦乱跳的。
他转身走回去,拿起抄网,开始捞鱼。
老周探头看他:“高老板,你这鱼还没杀呢,捞它干啥?”
高启强没说话,把鱼一条条捞进泡沫箱里,盖上盖子。
手有点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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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江听到警笛时,正站在三楼窗边。
他低头往下看,楼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七八辆警车,车顶的警灯红蓝交错地转着。一群警察从车上下来,为首那个瘦高个,板寸头,他认识——安欣。
他收回视线,走回办公桌后坐下。
点了根雪茄,慢慢抽。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喊:“警察!不许动!”
他听见隔壁办公室的门被踹开,有人在尖叫,有东西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他继续抽雪茄。
门被推开了。
安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枪。他身后还跟着几个年轻警察,都穿着防弹衣,如临大敌。
徐江看着他,笑了。
“安警官。”他吐出一口烟,“这么早,有事?”
“徐江。”安欣走近几步,从身后同事手里接过一张纸,展开,“你因涉嫌故意杀人、行贿、组织黑社会性质组织等多项罪名,现被依法批准逮捕。”
他把批捕令放在桌上。
徐江低头看了一眼,没伸手去拿。
“动作挺快。”他说,“疯驴子供的?”
安欣没回答。
徐江点点头,把雪茄按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双手伸到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