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室很小。
十二三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窗户,只有一扇带铁栅栏的透气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色发青。
徐江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双手戴着铐子,放在桌上。铐子是连着桌面的那种,活动范围只有半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圈冷冰冰的金属,没说话。
安欣坐在对面,面前摊着卷宗。他没急着开口,慢慢翻着纸页,一页一页,翻得很仔细。
屋子里只有纸张摩擦的沙沙声。
过了大概五分钟,徐江抬起头,看着安欣。
“安警官。”他开口,声音很稳,“咱俩也算是老熟人了。”
安欣没抬头:“嗯。”
“我记得三年前你来找过我。”徐江往椅背上靠了靠,“白金瀚开业那会儿,你问我账目的事。查了三个月,查出什么了吗?”
安欣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没查出来。”他继续翻,“你账做得干净。”
徐江笑了,笑得很轻:“干净不是应该的吗?合法经营,依法纳税,我徐江在京海这么多年,从没干过违法乱纪的事。”
安欣抬起眼,看着他。
“疯驴子供了。”他说。
徐江笑容没变:“他供什么?他疯了,外号都叫疯驴子,他的话能信?”
“七年前码头那个人。”安欣把一张照片推过去,“姓陈,外地来京海打工的,当年报过案,后来不了了之。”
徐江低头看了一眼照片。很模糊,黑白照,一个年轻男人躺在地上,脸侧着,看不清五官。
“不认识。”他说。
“你当时在场。”
“证据呢?”
安欣又推过去一张纸。是证言复印件,签名处按着红手印,字迹潦草——冯大柱。
徐江看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
“疯驴子……”他慢慢开口,“他跟了我七年。七年,我待他像亲兄弟。他要钱我给钱,他惹事我平事,他欠赌债我替他还。他爹生病,我出钱让他回去伺候;他相好的要开店,我出钱给他盘店面。”
他抬起头,看着安欣。
“结果呢?转头就把我卖了。”
安欣没说话。
徐江把那两张纸推回去,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审讯室又安静下来。日光灯的嗡嗡声显得更响了。
“安警官。”徐江闭着眼睛开口,“你当警察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徐江点点头,“十年里,你抓过多少人?”
“没数过。”
“几百个吧?”徐江睁开眼,“这里面有几个干净的?有几个没偷过没抢过没打过人?有几个真像你们宣传的那种,遵纪守法好公民?”
安欣看着他。
“你抓他们的时候,他们喊冤吗?”徐江问,“说我是被冤枉的,我是好人,你们抓错人了。”
他顿了顿。
“我不喊冤。我这辈子,该杀的人杀了,该送的钱送了,该享的福享了。今天坐在这儿,我不冤。”
安欣没接话。他把卷宗合上,放在一边,从口袋里掏出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徐江。
徐江看了他一眼,接过烟,叼在嘴里。安欣又拿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徐江深吸一口,烟雾在日光灯下缓缓升起。
“安警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信命吗?”
“不信。”
“我以前也不信。”徐江说,“年轻时候,我在码头扛货,一天扛十二个小时,挣二十块钱。那时候我想,什么命不命的,老子不信。老子这辈子一定要混出名堂来。”
他看着天花板。
“后来混出名堂了。白金瀚开业那天,我站在门口剪彩,京海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泰叔给我敬酒,赵副局长跟我称兄道弟,那些以前看都不看我一眼的老板,抢着跟我握手。”
他吐出一口烟。
“那时候我觉得,这他妈就是命。我徐江命里该有的。”
安欣等他继续。
“现在呢?”徐江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铐子,“现在我觉得,命这玩意儿,就是个屁。你爬得再高,该摔还得摔。”
他把烟掐灭在桌沿上,按熄了,放在一边。
“安警官。”他抬起头,“那个林默,到底是什么人?”
安欣没回答。
“一个卖鱼的,突然就能打了,突然就有钱了,突然就敢跟我叫板了。”徐江盯着他,“你查过他吗?”
“查过。”
“查出来什么?”
安欣沉默了几秒:“档案没问题。旧厂街长大,鱼摊帮工三年,没有前科。”
徐江笑了:“那你信吗?”
安欣没说话。
“你不信。”徐江替他说,“我也不信。但这不重要了,对吧?”
他往椅背上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点的姿势。
“安警官,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说。”
“你抓我,是为了公理正义,还是为了林默?”
安欣看着他。
“有区别吗?”
“有。”徐江说,“为了公理正义,你是个好警察。为了林默,你就是把枪。枪没有自己的脑子,谁拿在手里就听谁的。”
审讯室里安静了很久。
日光灯还在嗡嗡响。
安欣站起来,收拾桌上的卷宗。
“徐江。”他说,“你问的那些,我没有答案。”
他把卷宗夹在腋下,走到门口。
“但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
他回头,看着徐江。
“你被抓,是因为你杀了人,送了钱,犯了法。不是因为我,不是林默,更不是什么命。”
他推开门。
“是你自己把自己送进来的。”
门关上了。
徐江一个人坐在审讯室里。
头顶的日光灯嗡嗡响,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很久。
然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手掌心里。
没人看见他那一刻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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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响在走廊里等安欣。
“怎么样?”他递过来一杯咖啡,“招了吗?”
安欣接过咖啡,喝了一口。凉的。
“没招。”他说,“但也没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