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老地方”不是建工集团的办公室,是泰叔自己的一处宅子。在西郊,独门独院,三层小楼,外墙贴了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种着两棵桂花树。这个季节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黑。
门虚掩着。林默推门进去,穿过一个小院子,院子里摆着石桌石凳,还有一口养荷花的大缸。荷花早谢了,只剩几片枯叶漂在水面上,缸里的锦鲤看见人来,聚过来张嘴等着喂食。
他往里走,推开门。
客厅不大,装修是老派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落款是个不认识的名字。电视开着,放的还是京剧,这回是《贵妃醉酒》,梅兰芳的版本,咿咿呀呀地唱着。
泰叔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对面坐着个人。
陈书婷。
她今天穿得很素,白衬衫,黑裤子,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见林默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来了。”泰叔放下茶杯,“坐。”
林默在另一张沙发上坐下。三个人坐成一个三角形,中间隔着茶几。茶几上摆着茶具,还有一碟点心,绿豆糕,切得整整齐齐。
“书婷,你先出去。”泰叔说。
陈书婷站起来,走过林默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林默闻到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洗衣液或者肥皂的味道。她没看他,径直走出客厅,门轻轻关上。
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泰叔慢慢倒茶。动作很慢,很稳,茶水从壶嘴流出来,冒着热气,倒进杯子里,刚好八分满。他放下茶壶,端起杯子,抿了一口。
“这是大红袍。”他说,“真正的大红袍,不是外面那种假的。一年产量也就那几斤,我这还是托人从福建带回来的。”
林默没动茶杯。
泰叔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不喝?”
“不渴。”
“年轻人,就是急。”泰叔把茶杯放下,“你知道吗,我年轻时候比你还急。做什么事都恨不得三天出结果,谁要是慢一点,我就急得跳脚。”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天花板。
“后来我才明白,有些事,急不来。比如泡茶,水温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时间长了太苦,短了没味。你得等,等它慢慢泡开。”
林默看着他:“泰叔,我等得起。但您等得起吗?”
泰叔收回视线,看着他。
“什么意思?”
“徐江进去了。”林默说,“疯驴子供了。账本上那些人,省厅正在一个个查。”
“我知道。”
“您就不急?”
泰叔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听了个不好笑的笑话。
“林默。”他说,“我在京海四十年。四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林默没接话。
“我来的时候,京海还没这么多楼,没这么多路,没这么多车。那时候我二十出头,在工地扛水泥,一天挣一块五毛钱。”泰叔看着窗外,目光有点远,“后来我自己干了,从小包工头做起,一年一年,慢慢做大。建工集团成立那年,我四十五岁,站在那栋十二层楼前面,我想,这辈子值了。”
他收回视线,看着林默。
“你以为徐江倒了,我就该慌?该跑?该求你别动我?”
林默没说话。
泰叔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徐江算什么?”他放下杯子,“他是我看着长大的。他开白金瀚的钱,是我借给他的;他摆平码头的麻烦,是我找人帮他的;他能在这京海混到今天,是因为我点头了。”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
“他是我养的一条狗。狗咬了人,主人赔钱道歉,但主人还是主人。”
林默没躲他的视线。
“那香港账户呢?”他问。
泰叔的眼神动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很细微,但林默看见了。
“徐江给你的账本里,有那东西?”泰叔问。
“有。”林默说,“七年,三千万。户名陈泰,账号我抄下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
泰叔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林默。
“你知道吗,”他说,“那个账户,我用过一次就关了。三年前的事。”
“省厅的人去查,查到的是空户。”他转过身,“没有流水,没有余额,只有一个已经注销的名字。”
他看着林默。
“你觉得,这能定我的罪?”
林默没回答。
他知道泰叔说的是真的。香港那边的银行,账户注销后资料保存期限是七年。如果三年前就注销了,现在去查,确实什么都查不到。
“但您为什么要注销?”他问,“因为怕?”
泰叔笑了:“因为我做事,从来不留后患。徐江以为给我送钱,是我的人。但他不知道,那些钱我压根没动过。转进去,转出来,做个样子给他看,让他觉得我在收他的钱,让他觉得我是他的人。”
他走回沙发前,重新坐下。
“你以为京海这四十年,就徐江一个人给我送过钱?比他大的,比他狠的,多了去了。现在那些人呢?有的死了,有的进去了,有的跑路了。我呢?我还坐在这儿,喝茶,听戏,看你们年轻人折腾。”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默,你是个聪明人。但你还太年轻,不知道这个世界是怎么运转的。”
林默看着他。
“那您今天叫我来,是想说什么?”
泰叔放下茶杯。
“我想跟你谈笔生意。”
“什么生意?”
“徐江倒了。”泰叔说,“他那些地盘,那些产业,那些手下,总得有人接手。你来做。”
林默没说话。
“不是我施舍你。”泰叔继续说,“是你有这个本事。疯驴子被你逼得去自首,徐江被你送进去,账本在你手里。京海的地下,现在都知道你的名字。”
他顿了顿。
“你来接,顺理成章。”
“然后呢?”林默问,“我替您管着那些人,给您上供,听您的话?”
泰叔笑了:“你以为呢?徐江活着的时候,也是听我的话。”
林默站起来。
“泰叔。”他说,“我来,不是为了接徐江的班。”
“那你是为了什么?”
林默看着他。
“我一开始,就只是想活下去。”他说,“旧厂街那间鱼摊,一个月挣几百块,够吃饭。有人来收保护费,我打回去,就这么简单。”
他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发现,这地方,活下去不容易。你不惹人,人惹你。你退一步,人进十步。徐江打我的人,动我的店,绑我的奶奶。”
他停住。
“我不是什么好人。我打过人,偷过东西,犯过法。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直视着泰叔的眼睛。
“有些人,该付出代价。”
泰叔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不是刚才那种淡淡的、客气的笑。是那种老人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时,带着点无奈,带着点欣赏,也带着点讽刺的笑。
“林默。”他说,“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我。”泰叔说,“四十年前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