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没回家。
他把车开到江边,停在那个废弃码头旁边。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腥味和凉意。远处有艘夜航的货船,黑乎乎的轮廓在江面上慢慢移动,船头的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他坐在车里,点了根烟。
脑子里乱得很。
泰叔的话,陈书婷的眼神,安欣说的那本账,全搅在一起,像一团理不清的麻线。
账本。
另一本账。
二十年送出去的钱,收买的人。这东西要是真的,够多少人喝一壶?够多少人睡不着觉?
也够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他想起老鬼。老鬼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脸上的伤还没好利索。他就是因为知道得太多,才挨的那顿打。
那泰叔呢?他知道得比老鬼多一百倍。
那本账要是真存在,泰叔会把它藏哪?
银行保险柜?家里某个暗格?还是像老鬼那样,埋在哪个废弃仓库的墙里?
都有可能。
也都不可能。
泰叔不是老鬼。他做事不会留这种后患。那本账要是真存在,早就该毁了。留着干什么?等哪天被人翻出来当证据?
除非……
林默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除非那本账,不是用来威胁别人的,是用来保命的。
他想起泰叔说的话:“我在京海四十年。四十年,你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四十年。多少人来过,多少人走了,多少人倒下。他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运气。
那本账,就是他的护身符。
谁想动他,他就把账本亮出来。那些收过钱的人,那些被他攥着把柄的人,谁敢让他出事?
林默把烟掐灭,扔出窗外。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很久,通了。
“喂?”声音带着睡意,是唐小龙。
“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唐小龙的声音清醒了:“默哥!您怎么……”
“问你个事。”林默打断他,“你们在旧厂街的时候,有没有听说过泰叔有什么习惯?比如喜欢去什么地方,有什么老熟人,有没有什么经常念叨的事?”
唐小龙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想。
“泰叔……”他慢慢说,“我听人说过,他每个月都会去一个地方。好像是……墓园。”
林默心里一动。
“什么墓园?”
“西山那边,有个公墓。”唐小龙说,“听说他老婆孩子都葬在那儿。每个月十五,他都会去,风雨无阻。”
老婆孩子。
林默想起泰叔说过的话:“我儿子死了。我老婆也死了。”
他从来没问过是怎么死的。但现在想想,那应该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还有呢?”
“还有……”唐小龙想了想,“他有个老伙计,姓孙,以前是跟他一起干工地的。后来退休了,在西郊开了个修车铺。泰叔每年过年都会去看他,两人喝顿酒。”
林默记下这些。
“知道了。”他说,“谢了。”
“默哥!”唐小龙叫住他,“您……您没事吧?”
林默没回答。
他挂了电话。
启动车子,往西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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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车铺很好找。
西郊那条老街上,就这一家还在营业。门口堆着几辆破摩托和三轮车,招牌上的字都快掉光了,只剩“孙记修车”四个字勉强能认出来。
林默把车停在对面,没熄火。
凌晨四点,街上一个人都没有。修车铺的门关得严严实实,卷帘门拉到底,只从底下缝隙里透出一丝光。
有人。
他下车,过马路,走到卷帘门前。蹲下,从缝隙往里看。
里面是个老头,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油渍斑斑的工作服。他正坐在一个小马扎上,面前摆着个煤炉子,炉子上坐着个铝锅,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老头拿双筷子,在锅里搅着,是面条。
林默站起来,敲了敲卷帘门。
里面的筷子声停了。
“谁?”老头发问,声音沙哑。
“林默。”他说,“泰叔让我来的。”
沉默了几秒。
然后卷帘门哗啦啦地拉起来。
老头站在门口,借着屋里的光打量他。那双眼睛浑浊,但不糊涂,像两颗被磨砂过的玻璃球。
“泰叔让你来的?”老头问,“他有什么事?”
林默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道:“您是孙叔?”
“是我。”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递过去。里面是五千块钱。
老头看了一眼,没接。
“这是什么意思?”
“问您点事。”林默说,“问完了,钱就是您的。”
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侧身让开:“进来吧。”
屋里很乱。到处是零件和工具,墙上挂着各种型号的轮胎,地上堆着废铁。角落里那张行军床是老头睡觉的地方,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周围的杂乱形成鲜明对比。
老头在马扎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倒扣的油桶:“坐。”
林默坐下。
炉子上的面条快糊了,老头把锅端下来,放在一边。
“问吧。”他说。
“您跟泰叔认识多少年了?”
“四十年。”老头说,“他刚来京海的时候,我俩在一个工地扛水泥。那时候他二十一,我二十三。”
“他老婆孩子的事,您知道吗?”
老头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林默,眼神变了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