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山脚下坐了很久。
公墓门口那个卖花的老头时不时往这边张望,可能觉得这人奇怪,大热天的把车停在树荫里,不开空调,就那么坐着。
车窗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柏油路被晒化的焦味。远处有蝉在叫,叫得撕心裂肺,叫得人心里发毛。
他看着手里的账本。
陈大江。
老鬼的真名。
十五年的工地记录,二十三条人命。每一页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死者姓名、赔了多少钱、谁签的字。有些名字后面还画了红圈,备注是“家属闹事,加钱”;有些画了叉,备注是“外地人,没家属”。
最后那页,陈大江自己的名字。
死于肺癌,赔款零。家属:儿子陈小五。
林默把账本合上,扔在副驾驶座上。
他又想起小五。那个瘦得跟麻秆似的年轻人,门牙缺了一颗,笑起来漏风。第一次见面在三不管,他蹲在巷口,眼睛亮得反常,问他找谁。后来老鬼被打,他守在病房里,红着眼眶,说那些人撂下话,说下次就是林默。
再后来,老鬼让他去货场拿那个铁盒子,他二话不说就去了。
那孩子应该不到二十岁。
现在在泰叔手里。
林默发动车子,往回开。
没回市区,直接去了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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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奶奶今天精神特别好。
林默推门进去的时候,她正站在窗边,扶着窗台往外看。护工在旁边扶着她的胳膊,一脸紧张:“奶奶您慢点,别站太久……”
“没事没事。”刘奶奶摆摆手,“躺了这么多天,骨头都硬了。”
听见门响,她转过头,看见林默,眼睛弯起来:“阿默!来得正好,快帮奶奶说说,这闺女不让我下床。”
护工哭笑不得:“奶奶,大夫说的,您得静养……”
“静养静养,再静养就成植物人了。”刘奶奶嘀咕着,被扶回床上,靠着床头坐好。
林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今天出院?”他问。
“明天。”刘奶奶说,“大夫说再观察一天。其实就是想多收一天钱,我懂。”
林默笑了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刘奶奶看了一眼:“什么东西?”
“钱。”林默说,“您出院以后,请个好点的保姆。别省着花。”
刘奶奶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
护工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阿默。”刘奶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你又要走了?”
林默没否认。
“去哪?”
“办点事。”
“危险吗?”
林默沉默了几秒。
“不危险。”他说。
刘奶奶盯着他,盯着他眼睛。
“你撒谎。”她说,“你一撒谎,眼睛就往右边飘。从小就这样。”
林默没说话。
刘奶奶叹了口气。
她伸出手,握住林默的手。那双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但很热。
“奶奶活了七十多年。”她说,“什么都见过,什么苦都吃过。儿子死了,儿媳妇走了,孙子也不回来了。本来以为这辈子就这么过了,结果老天爷把你送到我跟前。”
她顿了顿。
“你不是我亲孙子。奶奶知道。但你比亲的还亲。”
林默低着头,看着她的手。那双手上全是老年斑,血管凸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
“你去办你的事。”刘奶奶说,“奶奶不拦你。但你得答应奶奶一件事。”
“您说。”
“活着回来。”刘奶奶握紧他的手,“不管多难,都得活着回来。”
林默抬起头,看着她。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是眼泪,但没掉下来。
“好。”他说。
他站起来,低头,在刘奶奶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老太太愣住了。
林默没看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刘奶奶在后面喊:“阿默!”
他停住。
“那个护身符,你带着吗?”
他摸了摸胸口。红色的小布袋,贴着肉放着。
“带着。”
“那就行。”刘奶奶说,“去吧。奶奶等你。”
林默拉开门,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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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出来,天快黑了。
他开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买了些东西:一包烟,一瓶水,几个面包。然后把车停在白金瀚后巷,熄了火,坐着等。
七点半。
他下车,往后门走。门锁着,他掏出一把钥匙——还是老赵给的那把,一直没还。插进去,拧开,推门进去。
后勤区还是老样子,堆着清洁用品和换下来的桌布。他穿过走廊,走到楼梯口,往上爬。
三楼。
走廊里很安静,红地毯还是那么软。他走到301门口,推门。
门没锁。
里面开着灯。
泰叔坐在沙发上,还是那个位置,还是那副姿势,端着茶杯,看着电视。电视里放的还是京剧,这回是《霸王别姬》,梅兰芳版的虞姬,正在唱“劝君王饮酒听虞歌”。
对面沙发上坐着个人——小五。
他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上没伤,衣服也整齐。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看见林默,眼眶一下子红了。
“默哥……”
林默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泰叔关了电视,把茶杯放下。
“来了。”他说。
林默看着他。
“老鬼死了。”他说。
泰叔点点头:“我知道。”
“你杀的。”
泰叔没说话。
“他手里有东西。”林默说,“你想拿回来。”
泰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手里那东西,你知道是什么吗?”他问。
“知道。”林默说,“二十三条人命,十五年的记录。都是你们建工集团的工地。”
泰叔看着他,眼神很平静。
“那些事,不是我一个人做的。”他说,“那时候京海刚起步,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民工。死几个人,正常。赔钱,私了,继续干。不是我发明的规矩,是我来的时候,这规矩就在了。”
林默没说话。
“我承认,那些年,我手上沾过血。”泰叔说,“但那是没办法的事。你不压下去,事情闹大了,上面查下来,大家都完蛋。那些死者家属,拿了钱,签了字,也就认了。你以为他们真的想闹?他们只是想要钱。”
他顿了顿。
“这世界就是这样。谁活着都不容易。”
林默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