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把车停在江边。
就是上次那个废弃码头,疯驴子追过来的地方。熄了火,摇下车窗,江风灌进来,带着腥味和凉意。远处有艘夜航船,黑乎乎的轮廓在江面上慢慢移动,船上的灯像一只孤独的眼睛。
小五靠在副驾驶座上,一直没说话。
他手里还攥着那个护身符,攥得指节发白。眼睛看着窗外,但什么也没看,就是那么睁着。
林默点了两根烟,递给他一根。
小五愣了一下,接过来,叼在嘴里。林默把打火机递过去,他手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点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直咳嗽。
“没抽过?”林默问。
小五摇摇头,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呛,但咳了好几下。
两人就这么坐着抽烟,谁也没说话。
烟抽完,小五把烟头扔出窗外,看着它落在江滩上,火星闪了闪,灭了。
“我爸……”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他跟我说过,他活不长了。肺癌,查出来的时候就晚期了。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死的。”
林默没说话。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做了很多亏心事。”小五继续说,“拿了不该拿的钱,签了不该签的字,看着那些人一个个死,一个个埋。他说这是报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
“他还说,让我别恨他。他做那些事,是为了攒钱,给我娶媳妇,给我买房。他以为那样是为我好。”
林默看着他。
“后来我腿断了。”小五说,“他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去找徐江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脸上青一块紫一块,但手里攥着一沓钱。他把钱塞给我,说,小五,爹对不起你,这些钱你拿着,以后别干这行了。”
林默想起老鬼。
那个干瘦的老头,戴着破眼镜,坐在昏暗的铺子里,手里拿着锉刀磨玉。他说话时总是慢条斯理的,眼神浑浊但锐利。他收钱卖消息,干了一辈子灰色生意,最后死在那些人手里。
“他给过你什么东西没有?”林默问。
小五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东西?”
“账本。”林默说,“他藏起来的那本。”
小五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他说,“他从来不让我碰他的东西。他说那些东西脏,碰了会倒霉。”
林默没再问。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账本,翻开,递到小五面前。
小五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页,陈大江的名字,1985年入行。
他愣住了。
林默一页页翻给他看。那些名字,那些日期,那些事故。一页一页,像过电影一样。
翻到最后一页。
陈大江,2000年,死于肺癌,赔款零。家属:儿子陈小五。
小五看着那行字,一动不动。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泪就那么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账本上,把字迹晕开。
林默把账本合上,收起来。
“这上面的人,”他说,“有你爸,有那些死在工地的人,有那些拿钱签字的人。你爸把这些记下来,不是为了报仇,是让你知道,他这辈子做过什么。”
小五没说话,只是掉眼泪。
“他想让你自己选。”林默说,“是拿着这东西去告,还是烧了,都行。”
小五抬起头,看着他。
“默哥。”他问,“我爸……他是什么样的人?”
林默想了想。
“一个生意人。”他说,“卖消息的。贪财,怕事,但有自己的底线。”
小五点点头。
他把眼泪擦干,深吸一口气。
“那本账,”他说,“你留着吧。”
林默看着他。
“我用不上。”小五说,“我爸说的对,那些东西脏。我不想碰。”
他顿了顿。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谁杀的我爸?”
林默沉默了几秒。
“泰叔的人。”他说,“但动手的是底下人,不是泰叔亲自干的。”
小五点点头。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护身符。
“默哥。”他说,“我能跟你吗?”
林默没回答。
“我腿断了,干不了重活。”小五继续说,“但我能跑腿,能传话,能盯人。我爸说你是好人,跟着你不会吃亏。”
林默看着他。
那张脸还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眼睛哭得红肿,但眼神很亮。
“你知道跟着我意味着什么吗?”林默问。
小五摇头。
“意味着你可能也会死。”林默说,“像你爸那样。”
小五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难看。
“我爸死了。”他说,“我妈早死了。我那条腿也断了。我还有什么不能死的?”
林默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江面上那艘船已经开远了,只剩一点灯光,在夜色里忽明忽暗。
“行。”他说。
小五看着他。
“但有一条。”林默说,“听我的话。不让干的事,别干。让跑的时候,就跑。别逞强,别充英雄。”
小五点头。
“记住了。”
林默发动车子。
“去哪?”小五问。
“找个地方睡觉。”林默说,“明天还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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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小五回了那家汽修厂。
老头还没睡,正在院子里修一辆破摩托。看见他的车开进来,站起来,往这边瞅了一眼。
林默下车,小五跟在后面。
“又来了?”老头问。
“找个地方住。”林默说,“一晚上。”
老头看了看小五,又看了看林默,没多问。
“后面有间空房,自己收拾。”他说,“有热水,有电。”
林默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两百块钱递过去。
老头摆摆手:“上次给多了,这回不用。”
林默没客气,把钱收回去。
他带着小五往后走。汽修厂后面有个小院子,三间平房,一间堆杂物,两间空着。老头给他们开了其中一间,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床上有铺盖,洗得发白,但干净。
“凑合住。”老头说,“有什么事明天说。”
他走了。
小五站在屋里,四下看了看。
“默哥,你住这儿?”
“偶尔。”林默说,“今晚你睡床,我睡车里。”
“那怎么行……”
“听我的话。”林默看着他。
小五闭嘴了。
林默从车里拿了条毯子,回到驾驶座上,放倒座椅,躺下。
车窗留了条缝,夜风透进来,凉飕飕的。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很乱。老鬼的账本,泰叔的话,小五的眼神,还有刘奶奶那句“奶奶等你”。全搅在一起,像一锅粥。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见后面有动静。
坐起来,往后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