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车里坐了很久。
陈书婷那句话一直在脑子里转——“他让我告诉你,那个保险柜里,除了账本,还有一样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泰叔留给他的?
他和泰叔认识才多久?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那老狐狸能给他留什么东西?
林默点了根烟,慢慢抽。
抽完,他发动车子,往市局开。
开到一半,手机震了。安欣。
“小五的笔录做完了。”安欣说,“我让人送他回去。”
“嗯。”
“还有,”安欣顿了顿,“泰叔那边,想见你。”
林默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他亲口说的?”
“对。”安欣说,“刚才审讯的时候,他突然提出来,说想见林默。就你一个,别人不见。”
林默没说话。
“你见不见?”
林默想了想。
“见。”
---
市局审讯室还是那个样子。
十二三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上没窗户,只有一扇带铁栅栏的透气窗。日光灯嗡嗡响,照得人脸发青。
林默坐在外面等。安欣进去了一会儿,出来时冲他点点头。
“进去吧。二十分钟。”
林默站起来,推门进去。
泰叔坐在里面。
他穿着橘黄色的马甲,手腕上戴着铐子,放在桌上。头发比上次见白了不少,乱糟糟的,脸上多了些疲惫,但眼神还是那么稳。
看见林默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他说,声音还是那么平稳,像在自家客厅招呼客人。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了几秒。
“听说你给我留了东西。”林默先开口。
泰叔点点头。
“是有个东西。”他说,“在我律师那儿。我让他转交给你。”
“什么东西?”
“你看了就知道了。”泰叔说,“现在说了,没意思。”
林默盯着他。
“为什么给我?”
泰叔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皱纹照得特别深。
“我这辈子,”他开口,声音有点飘,“见过很多人。有用的,没用的,忠心的,反水的。临到最后,能让我想起的,没几个。”
他收回视线,看着林默。
“你算一个。”
林默没说话。
“我第一次见你,是在白金瀚。”泰叔继续说,“徐江请客那晚。你坐在最下首,一句话不说,就闷头吃菜。但你的眼睛一直在转,在看,在记。”
他笑了笑。
“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年轻人,不简单。”
林默还是没说话。
“后来你拿着那些照片来找我,我就更确定了。”泰叔说,“敢动徐江的人不多,敢拿着证据来敲打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顿了顿。
“再后来,你偷了徐江的账本,逼疯驴子自首,从我那儿拿走那些东西。”他摇了摇头,“我有时候想,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你,该多好。”
林默看着他。
“早二十年,你会杀了我。”他说。
泰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回是真笑,笑得眼角皱纹都挤在一起。
“说得对。”他说,“早二十年,我肯定容不下你这种人。”
笑完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林默。
“林默。”他说,“你知道吗,我这辈子,做过很多错事。杀过人,送过钱,害过人命。但有一件事,我没做错过。”
“什么?”
“我没害过不该害的人。”泰叔说,“那些死在我手里的人,都是该死的。要么是挡我路的,要么是想害我的,要么是自己找死。”
他看着林默的眼睛。
“你信吗?”
林默没回答。
泰叔叹了口气。
“你不信。”他说,“也好。信的人,活不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铐子。那副铐子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把他的手腕勒出两道红印。
“你知道吗,”他忽然说,“我儿子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林默心里一动。
“那天他在开挖掘机,我在下面指挥。”泰叔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翻车的时候,我跑过去想拉他,没拉住。他就那么翻下去,连人带车,翻了三四圈。”
他停住。
审讯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死的时候才十九岁。”泰叔说,“跟我干工地才一年。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妈还给他煮了两个鸡蛋,让他带着路上吃。”
他没再说下去。
林默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泰叔抬起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说这些吗?”
林默摇头。
“因为我看出来了。”泰叔说,“你对那个姓刘的老太太,跟我对我儿子,是一样的。”
他看着林默。
“咱们是一类人。”
林默没接话。
他站起来。
“二十分钟到了。”他说。
泰叔点点头。
“那个东西,”他说,“你看了就知道了。”
林默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住。
“泰叔。”他没回头。
“嗯?”
“你儿子那事,”林默说,“不是你的错。”
他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安欣靠在墙上,正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聊完了?”
林默点点头。
“什么东西?”
“不知道。”林默说,“在他律师那儿。”
安欣看着他,没说话。
林默从他身边走过。
走了几步,他停住。
“安警官。”他回头,“泰叔那案子,能判多少年?”
安欣想了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