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坐在公墓管理处的门槛上,点了根烟。
太阳已经落到西山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一抹暗红色,把云彩烧成灰烬的样子。风从墓地里吹过来,带着松柏的香味,还有一点点纸钱烧过的焦味。不知道谁家刚扫完墓,那股味道还没散尽。
他抽着烟,看着小五的背影。
那孩子爬台阶爬得很慢。腿不得劲,走几步就得歇一下。但他一直在往上爬,没停。爬到17排的时候,他站在那儿喘了一会儿,然后往左走,走到23号,蹲下去。
林默看不见他在干什么。只能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蹲在墓碑前面,一动不动。
像块石头。
烟抽完了,他把烟头按灭在门槛上,弹进旁边的垃圾桶。
手机震了。
安欣。
“在哪?”
“西山。”
“又去那儿干什么?”
林默没回答。
安欣也没追问。他顿了顿,说:“泰叔的葬礼,明天上午。建工集团的人要办,上面批了。”
林默握着手机,没说话。
“你去吗?”
“不去。”
安欣沉默了几秒。
“也好。”他说,“那种场合,去了也麻烦。”
林默知道他说的是什么麻烦。泰叔虽然被抓了,但他在京海四十年,手下人无数,关系盘根错节。那些人明天都会去送他最后一程。林默要是去了,那就是羊入虎口。
“徐江那边呢?”他问。
“还关着呢。”安欣说,“他的案子要等泰叔的查完了再并案处理。疯驴子供的那些,够他喝一壶的。”
“能判多少年?”
“不好说。”安欣顿了顿,“他手上有人命,至少是无期。”
林默点点头。
挂了电话。
他站起来,往墓地里走。
爬上17排的时候,小五还蹲在那儿。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默哥。”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声。
林默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墓碑前面摆着那束白菊花,是小五刚才放上去的。还有几个苹果,几块饼干,都是他买的。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存折,放在墓碑前面。
一张二十万,老鬼留给小五的。
一张三十万,系统空间里取的,林默加的。
“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他说,“让你找个正经工作,娶个媳妇,生个娃。”
小五低头看着那两张存折,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还有这个。”林默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放在存折旁边。
17。
两把钥匙,现在都在他手里。
小五看着那把钥匙,抬起头。
“默哥,这是什么?”
“你爸留给我的。”林默说,“和泰叔那把是一对。”
小五没听懂,但他没再问。
他低下头,看着墓碑上那行字:“先父陈大江之墓”。
“我爸……”他开口,声音很轻,“他这辈子,做过很多坏事。我知道。”
林默没说话。
“但他对我是好的。”小五继续说,“他攒的钱,都给我留着。他挨的打,也不让我知道。他死的时候……”他声音哽住了。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已经黑透了,只剩最后一抹光,把云层的边缘勾成暗红色。
“小五。”他开口。
小五抬起头。
“你爸让我带句话给你。”
小五看着他。
“他说,”林默顿了顿,“别干他这行。”
小五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块墓碑。
很久,很久。
“我知道了。”他说。
他站起来,把两张存折和那把钥匙收好,揣进口袋。
最后看了一眼墓碑。
“爸。”他说,“我走了。”
他转身,慢慢往下走。
林默跟在后面。
走到半路,小五忽然停住。
“默哥。”他没回头,“我想好了。”
“想好什么?”
“我想去学门手艺。”小五说,“修车,或者电焊,什么都行。我腿不行,干不了重活,但手还能动。”
林默看着他。
“然后呢?”
“然后……”小五想了想,“然后好好活着。娶个媳妇,生个娃。把我爸没活够的,替他活够。”
林默没说话。
他拍了拍小五的肩膀。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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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汽修厂,已经快九点了。
老头还没睡,正在院子里乘凉。一张破竹椅,一把蒲扇,一壶茶。收音机开着,放着戏曲,咿咿呀呀的。
看见林默的车进来,他放下蒲扇,站起来。
“回来了?”
林默下车,小五跟在后面。
“老周。”林默说,“这孩子想在你这儿学修车。”
老头愣了一下,看着小五。
小五有点紧张,但还是挺直了腰。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条瘸腿上停了停。
“腿咋弄的?”
“被人打的。”小五说。
老头点点头,没问是谁打的。
“会干活吗?”
“会。”小五说,“我什么都能干。”
老头又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行。”他说,“留下吧。管吃管住,没工钱,先学三个月。”
小五眼睛亮了,使劲点头。
“谢谢周叔!谢谢周叔!”
老头摆摆手,拿起蒲扇继续扇。
“谢什么,缺个打下手的。”他看了林默一眼,“你倒好,往我这儿塞人。”
林默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这是他的生活费。”
老头看了一眼,没推辞。
“行了,去收拾收拾吧。”他对小五说,“后面那间空房,你住。”
小五点点头,往后跑。
跑到一半,他又跑回来。
站在林默面前。
“默哥。”他说。
林默看着他。
小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是使劲点了点头。
然后转身跑了。
林默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老头扇着蒲扇,慢悠悠地说:“这孩子,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