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工集团那栋楼还是老样子。
白瓷砖外墙,十二层,在早晨的阳光里有点晃眼。林默把车停在对面街边,看着那扇玻璃门进进出出的人。和往常一样,穿西装的,穿工装的,还有几个明显是道上混的,走路带风。
但仔细看,能看出不一样。
门口保安多了两个,站得更直了,眼神也更警惕。进出的那些人,脸上都绷着,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匆匆来匆匆去。好像整个楼里的人都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泰叔的葬礼。
林默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半。葬礼应该是十点开始,在殡仪馆。建工集团的人,大半都去了那边。留下来的,要么是走不开的,要么是不想去的。
他下车,过马路。
保安伸手拦住他:“找谁?”
“程程。”
保安打量他一眼,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很快,电梯里出来个人——程程。
她还是那身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林默,她点了点头。
“跟我来。”
保安让开,林默跟着她往里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程程按了-1层,电梯开始下行。
“泰叔的葬礼,”林默开口,“你怎么没去?”
“他让我留下来等你。”程程看着电梯门上反射的两个人影,“他说你会来。”
林默没说话。
电梯停了。门打开,是一条长长的走廊。灯光有点暗,两边都是关着的门,门上贴着编号。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还有机油的味道。
程程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在地面上,哒哒哒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
走到尽头,左转。又是一条走廊,更窄,灯光更暗。
她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有块小牌子:17。
程程转过身,看着他。
“钥匙。”
林默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把钥匙,并排放在手心里。
程程看了一眼,没说话。
林默把两把钥匙分别插进两个锁孔。
左边那把,右边那把。
同时转动。
咔哒。
门开了。
程程退后一步。
“你自己进去吧。”她说,“我在外面等你。”
林默推开门。
里面很黑。他伸手在墙上摸到开关,按下去。
灯亮了。
是一间不大的储藏室。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堆满了纸箱和文件盒。地上也堆着东西,落满了灰,看样子很久没人进来过。
正对着门的那面墙,有一个保险柜。
和泰叔老宅子里那个不一样,这个更大,更高,银灰色的门,上面印着“金盾”的标志。
林默走过去,蹲下。
保险柜上有两个钥匙孔。
他拿出那两把钥匙,分别插进去。
同时转动。
咔哒。
锁开了。
他拉开保险柜门。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
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写着三个字:给林默。
他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封信。
字迹苍劲有力,是泰叔的亲笔。
“林默:
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了。
别难过,我活了七十三年,够本了。这辈子该享的福享了,该受的罪受了,该杀的人杀了,该送的钱送了。没什么遗憾的。
唯一放心不下的,是建工集团。
这公司是我一手建起来的,从无到有,从小到大。四十年,多少人来过,多少人走过,多少人倒下。它还在。
现在它需要一个新的人来管。
我本来想找别人。高启强不行,太贪;徐江不行,太狠;那些元老们,不是太老就是太蠢。挑来挑去,没一个合适的。
后来我遇见了你。
第一次见你,是在白金瀚。你坐在最下首,闷头吃菜,但眼睛一直在转。那时候我就知道,这年轻人,不是普通人。
后来你拿着那些照片来找我,我更确定了。敢动徐江的人不多,敢拿着证据来敲打我的,你是第一个。
再后来,你偷了徐江的账本,逼疯驴子自首,从我那儿拿走那些东西。我有时候想,要是早二十年认识你,该多好。
可惜没如果。
林默,我知道你不是那种贪图权势的人。你不想要建工集团,不想要那些钱,不想要那些手下。你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
但这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
你想活下去,就得有活下去的资本。你想保护身边的人,就得有保护他们的力量。
建工集团,就是那个资本,那股力量。
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想要。没关系,你先拿着。什么时候想用了,再用。不想用,就扔着。
那些账本,你交出去了,很好。那些脏事,是该有人管管了。
但京海这地方,不是光有账本就能管好的。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钱,自己的地盘。
这些,我都给你留下了。
建工集团的股份,我占了百分之五十一。现在全转到你名下。手续已经办好了,文件在信封里。你签个字就行。
那些老人,有些人会用,有些人不能用。你自己看着办。
程程那丫头,跟了我十年,能干,忠心。你可以用她。
陈书婷那孩子,命苦,跟过两个男人都死了。你要是看得上,就收着;看不上,也别亏待她。
还有一句话,我想了很久,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那个刘奶奶,不是一般人。她年轻时,在京海也是有名的。后来男人死了,儿子死了,一个人躲在旧厂街,再也没出来过。她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自己问她吧。
就写这么多。
林默,记住一句话: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但你自己,得知道自己是什么颜色。
泰叔
2000年9月”
林默拿着那封信,站在那儿,很久没动。
储藏室里的灯嗡嗡响着,照得他脸色发白。
他把信折好,装进口袋。
信封里还有一叠文件。他拿出来翻了翻,是股权转让书,上面签着泰叔的名字,日期是三天前。下面空着一行,等着他签字。
他把文件装回去。
关上保险柜门。
站起来,走出储藏室。
程程靠在走廊的墙上,正在抽烟。看见他出来,把烟掐了。
“看完了?”
林默点点头。
“东西呢?”
“在里面。”林默说,“没拿。”
程程愣了一下。
“不拿?”
“不拿。”
程程看着他,眼神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