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在刘奶奶家吃了午饭。
排骨炖得烂烂的,一咬就脱骨,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花。刘奶奶一个劲儿往他碗里夹,碗里堆得冒尖,米饭都看不见了。
“多吃点,看你瘦的。”
林默低头吃,一口接一口。
保姆在旁边陪着,话不多,偶尔递个纸巾递个水。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圆脸盘,看着面善,手脚也麻利。刘奶奶夸她好几回了,说做饭好吃,收拾干净,人也好相处。
吃完饭,林默帮着收拾碗筷。刘奶奶不让,把他按回椅子上。
“坐着坐着,让小李弄。”
小李就是保姆,笑着接过碗筷进厨房了。
院子里只剩他们俩。
太阳很好,晒得人懒洋洋的。石榴树上那些果子更红了,有几个熟透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亮晶晶的籽。有麻雀在树上跳来跳去,啄那些裂开的果子,啄几下,又飞走了。
刘奶奶靠在躺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
“阿默。”她忽然开口。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林默没说话。
刘奶奶睁开眼,看着他。
“泰叔把那么大的家业留给你,你不要。京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也不想掺和。那你以后干什么?”
林默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刘奶奶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会儿,她坐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
是个旧钱包,皮都磨破了,边角都毛了。她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林默。
林默接过来看。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边角发黄。上面是一男一女,男的年轻,穿着中山装,站在一栋楼前面;女的漂亮,穿着碎花裙子,抱着个婴儿。
男的他不认识。女的是刘奶奶,年轻时候的刘奶奶。
“这是我男人。”刘奶奶指着那个年轻男人,“这是他死那年照的,建工集团第一栋楼,盖好的那天。”
林默看着那张照片。
楼只有三层,很小,但照片里的人笑得开心。
“他死的时候,我才三十出头。”刘奶奶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知道该咋活。后来他那些兄弟,有的走了,有的散了,有的自己干起来了。泰叔就是那时候起来的。”
她顿了顿。
“我恨过他一阵子。觉得是他没拉住,我男人才死的。后来想通了,拉住又能怎样?翻车那情况,谁也拦不住。”
林默把照片还给她。
刘奶奶接过,看了很久,才收进钱包里。
“阿默。”她说,“奶奶跟你说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我。是想让你知道,这世上的事,没那么多黑白分明。”
她看着他。
“泰叔是坏人吗?是。他手上沾了多少血,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对我,对这京海,也有好的时候。你让我咋说他?”
林默没说话。
“你也是一样。”刘奶奶说,“你这段时间做的事,我都听说了。打人,偷东西,跟那些人斗来斗去。是好事吗?不是。是坏事吗?也不是。”
她握住林默的手。
“你只是想活下去,想让身边的人活下去。这就够了。”
林默低着头,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瘦,皮肤像纸一样薄,但很暖。
“奶奶。”他开口。
“嗯?”
“您怕死吗?”
刘奶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怕。”她说,“谁不怕?但怕也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她看着院子里的石榴树。
“我年轻时候,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命硬,克夫克子。我不信,结果真让他说中了。男人死了,儿子也死了。”
她收回视线,看着林默。
“后来我又找人算过一回。那人说,我晚年有福,会遇上一个贵人,送我终。”
她笑了。
“说的就是你吧。”
林默没说话。
他握着刘奶奶的手,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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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刘奶奶家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林默开着车,在城里转。
不知道去哪。
他忽然想起高启强。
那个在菜市场卖鱼的男人,从一开始就在他身边转。送鱼,请吃饭,试探,帮忙。他说不清高启强是个什么样的人。有算计,但也有良心。想往上爬,但也知道分寸。
他调转车头,往菜市场开。
菜市场已经收摊了,卷帘门拉下来,门口堆着几个空筐。旁边有家小饭馆还开着,门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林默把车停下,走进去。
饭馆很小,就四五张桌子。最里面那张桌上坐着个人,面前摆着几盘菜,一瓶酒,正在慢慢喝。
高启强。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阿默?你怎么来了?”
林默在他对面坐下。
高启强拿起酒瓶,给他倒了一杯。
“来,喝点。”
林默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白酒,辣,烧喉咙。
高启强也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听说你今天没去泰叔的葬礼?”他问。
林默看着他。
“你去了?”
高启强点点头。
“去了。”他说,“很多人去了。建工集团的,道上的,还有一些当官的。场面挺大。”
他夹了口菜,慢慢嚼。
“有人问起你。”他说。
“谁?”
“程程。”高启强说,“她问我,林默怎么没来。我说不知道。”
林默没说话。
高启强又倒了一杯酒。
“阿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泰叔那事,是不是你弄的?”
林默看着他。
“你觉得呢?”
高启强想了想。
“我觉得是。”他说,“但我不确定。”
他喝了口酒。
“你这个人,我看不透。”他说,“你从哪儿来,要干什么,想得到什么,我都看不透。”
林默没说话。
高启强放下杯子,看着他。
“但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问。”
“你对我,”高启强说,“是怎么看的?”
林默想了想。
“你是个人精。”他说。
高启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人精?”他重复了一遍,“这算好话还是坏话?”
“不算好,也不算坏。”林默说,“你聪明,知道什么时候进,什么时候退。你有野心,但也知道分寸。你对我好,是因为觉得我有用。你帮刘奶奶,是因为想留条后路。”
高启强不笑了。
他看着林默,眼神很复杂。
“你知道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