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地穴回响
手电筒的光柱,像一只受惊的鸟,猛地从布满灰尘的地面弹起,直射向地下室入口那陡峭台阶的顶端。光线穿透飞舞的尘埃,在粗糙的水泥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巨大光斑。
脚步声。
不是幻觉。
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迟疑和摸索的意味,正从台阶上方传来。不是保安那种沉重的、有规律的步伐,也不是郭苑南那种刻意放轻但依旧从容的步调。这脚步有些拖沓,时断时续,仿佛来人对这里也极为陌生,或者……正在黑暗中小心翼翼地探路。
是谁?郭苑南派来的人?还是那个发送短信的神秘人?亦或是……完全无关、误入此地的其他人?
邱莹莹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她猛地关掉了手电筒。绝对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瞬间将她吞没。她蜷缩在冰冷的实验桌和断腿木椅构成的狭窄空间里,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野地撞击,咚咚作响,她甚至担心这声音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黑暗中,听觉被无限放大。
脚步声停住了。似乎在台阶的某一段。接着,传来一声轻微的、像是布料摩擦墙壁的声音,还有一声压抑的、短促的咳嗽。
“有人吗?”一个沙哑、干涩,带着浓重本地口音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异常清晰。
这声音……有些熟悉,却又极其陌生。不是学校里任何老师或工作人员的声音。
邱莹莹捂住嘴,连一丝气息都不敢泄露。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流进眼睛里,带来一阵刺痛。
“我……我没有恶意。”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古怪的、试图表达善意的笨拙,“我……我收到信息……说这里……有东西……留给需要的人……”
信息?留给需要的人?
邱莹莹的心脏猛地一跳!难道是短信发送者?还是……另有所指?
她不敢回答。郭苑南的陷阱无所不在,任何轻信都可能致命。
黑暗中陷入了更长时间的沉默。只有她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声音。她能感觉到,那个人也没有动,似乎在台阶上静静地等待着,或者也在黑暗中警惕地感知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地下室冰冷的空气仿佛要冻僵她的四肢。那台耗尽电量的笔记本电脑和那个冰冷的硬盘,此刻就躺在她脚边的灰尘里,像两块沉重的墓碑。
“咳……我知道……你可能不信。”沙哑的声音再次打破了寂静,这次带着一丝无奈和苦涩,“我……我也怕。但有些事……不说出来,压在心上……比死还难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蓄勇气,或者斟酌词句。
“杨晓东……他死得冤。”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沉重的叹息。
邱莹莹的呼吸几乎停滞!杨晓东!这个人认识杨晓东!
“我们……我和他,还有蔡明容,以前都在阀门厂干过活。后来厂子倒了,没着落,才……”沙哑的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郭老师……他找过我们。很早以前就找过。让我们帮他……盯着学校附近,特别是晚上,有没有学生去不该去的地方,或者……有什么特别的事。给钱。”
郭苑南竟然长期雇佣这些流浪人员当眼线?邱莹莹感到一阵恶寒。这个“模范教师”背地里究竟编织了怎样一张监控网络?
“后来……大概是几个月前,杨晓东那小子,不知道从哪儿……搞到了一个东西。他没细说,但很宝贝,说能换大钱。他私下又去找了郭老师……不止一次。我劝过他,郭老师那人……看着和气,心思深得很。他不听。”沙哑的声音里充满了懊悔和后怕,“那天晚上,下雨。他又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手里攥着个信封,厚厚的一沓。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摇头,把那个他当宝贝的小东西给了郭老师,换回了钱。我以为……事情就了了。”
“可是……”他的声音陡然变得低沉,带着恐惧,“没过两天,他就出事了!蔡明容那个怂包,被郭老师叫去‘问话’,回来就跟失了魂一样,没多久就去警局……指认了一个女学生。我知道,那是郭老师逼的!他手里有蔡明容的把柄,或者……承诺了什么。”
“我吓坏了。想跑,又不知道该去哪儿。然后……就收到了那条短信。让我今天下午,到这个旧机房附近等着,如果看到一个穿校服、神色慌张的女学生出现,特别是进了地下室……就想办法跟下来,把我知道的告诉她。短信还说……地下室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
果然是那个神秘短信发送者安排的!他/她不仅拿到了监控备份,还找到了杨晓东的同伴,并且设计了这个间接的接触方式!这个人对郭苑南的手段和学校环境极其了解,而且……似乎也在竭力避免直接暴露。
邱莹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对方透露的信息,与监控录像和她之前的猜测基本吻合,甚至补充了关键的背景。这大大增加了可信度。而且,如果对方是郭苑南派来的,没必要编造这样一个曲折复杂的故事,直接下来抓人或搜查就是了。
她仍然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在赌,赌对方接下来的举动,也在给自己最后一点判断的时间。
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那个人在口袋里摸索着什么。接着,“嚓”的一声轻响,一簇微弱的火苗亮了起来,照亮了一张布满深刻皱纹、肤色黝黑、胡子拉碴的脸。那是一张饱经风霜、带着长期贫困和不安生活痕迹的脸,眼睛不大,但此刻在跳动的火苗映照下,透着一种浑浊却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丝决绝。
他点燃了一支皱巴巴的香烟,深深吸了一口,火光映亮了他干裂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借着这点光,邱莹莹看到他的左腿似乎有些不便,倚靠着墙壁。
“我……我这条腿,以前在阀门厂工伤弄的,没赔到几个钱。”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杨晓东虽然爱财,有时候贪点小便宜,但……不是大奸大恶的人。他不该是这么个死法,死了还要被利用去害一个不相干的女娃……”他声音哽了一下,“那短信……我不知道是谁发的。但我猜,发信的人,大概也……也看不下去吧。我没什么能做的,就这点知道的事儿。东西……你应该找到了吧?”
他的目光,借着香烟的火光,似乎投向了邱莹莹藏身的黑暗角落。没有逼迫,只有询问。
邱莹莹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稍微松动了一丝。她缓缓地,从实验桌后探出一点身子,手指摸索着,重新打开了手电筒。
昏黄的光柱再次亮起,照亮了两人之间飞舞的尘埃。那个瘸腿的男人被光柱照到,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但没有后退,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看到邱莹莹苍白的脸和校服,他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