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数据之饵
便利店的暖光被抛在身后，冬夜的寒气如同无数细密的针，瞬间刺透了邱莹莹单薄的外套。她拉高衣领，将半张脸埋进去，只露出一双警惕的眼睛，扫视着空旷的街道。
经开区位于城市边缘，白天车流尚可，到了这个时间，宽阔的马路显得格外寂寥。路灯将她的影子拉长、缩短、又拉长，像一条忠诚又诡异的狗，紧紧跟随着她。远处，大型货车的轰鸣声隐约传来，夹杂着几声野狗的吠叫，更添几分荒凉。
物流园就在前面不远了。那片巨大的、被铁丝网和围墙圈起来的区域，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黑色巨兽。零星几点灯光点缀其中，那是守夜人的岗亭或仍在作业的仓库，大部分地方都沉浸在黑暗里。
邱莹莹的心跳并没有因为离开便利店而平复，反而因为目标的临近而更加急促。她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冷静分析。硬闯是不可能的。她需要观察，需要找到一个突破口。
她绕到物流园侧面一条相对僻静的小路。这里堆放着不少废弃的集装箱和建筑垃圾，形成天然的掩体。她找了个背风且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躲在一个生锈的集装箱后面，蹲下身，从书包里拿出新买的强光手电筒和那卷黑色电工胶带。
首先，她将手电筒前端用胶带缠了几圈，只留下一个小小的、集中的光孔。这样既能照明，又不至于光线散射太广，暴露自己。然后，她戴上劳保手套，冰冷粗糙的触感让她稍微安心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观察着不远处的物流园入口。主入口有亮着灯的保安亭，栏杆放下，偶尔有晚归的货车经过，需要登记才能进入。巡逻的保安拿着手电，每隔一段时间就沿着围墙走一圈。
B区7号仓库……她回忆着网上查到的粗略地图和卫星图片。B区应该位于园区靠后的位置，相对独立。她需要找到一条避开主入口和主要监控的路径。
她的目光沿着高高的、顶端缠绕着铁丝网的围墙移动。围墙并非完全连贯，有些地方因为地形或后期搭建的临时建筑，存在缝隙或者低矮处。在靠近她藏身地点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围墙有一处向内凹陷，旁边堆着些建筑用的沙土和模板，围墙的高度似乎也低了一些，铁丝网看起来有些松动。
或许……可以从那里试试。
但她没有立刻行动。一个高中生，深夜潜入有明显安保的物流园，风险极高。一旦被发现，不仅前功尽弃，还可能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她需要确认，这个风险是否值得冒，以及，有没有更稳妥的办法。
那个瘸腿男人提到，郭苑南让杨晓东“送过一次东西”到这个地址。送的是什么？那个从杨晓东手里换走的U盘，最终是否送到了这里？这个“荣发货运”，表面是家小物流公司，背地里究竟在做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非法勾当，郭苑南何必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杀人灭口、嫁祸于人？
她想起那个神秘短信发送者的警告：“勿信任何人。”这暗示着郭苑南的势力可能渗透得很深。那么，这个仓库，会不会是他进行某些关键活动（比如销赃、处理敏感物品、甚至是进行非法交易）的一个据点？里面会不会有更多直接指向他的证据？比如账本、通讯记录、或者其他与他“模范教师”身份截然不符的东西？
光有那段雨夜监控，或许能证明他与死者有关联，但未必能彻底扳倒他。他完全可以辩解是偶遇、是施舍、或者杨晓东单方面纠缠。他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视频是伪造的。但如果在仓库里找到更实质性的东西……
邱莹莹咬了咬牙。必须进去看看。至少，要靠近观察，确认情况。
就在她准备行动时，裤袋里那个早已被她视为“毒蛇”的手机，突然极其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不是短信，而是……一种古怪的、有规律的、长短不一的震动模式。
邱莹莹猛地一惊，像被烫到一样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这个手机早就被郭苑南的恶意程序控制，是监控和威胁她的工具，怎么会在这个时候，以这种方式震动？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屏幕依旧是黑的，没有显示来电或信息。但那古怪的震动持续着，大约五秒钟后，停了。过了几秒，又换了一种节奏，再次震动。
这不像程序失控，更像是……某种信号？某种在无法显示界面情况下的通讯尝试？
一个大胆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是那个神秘短信发送者？他/她不仅有监控备份，能联系到瘸腿男人，还可能通过某种方式，反向侵入了这个被郭苑南控制的手机，在用震动码传递信息？
邱莹莹对摩斯电码略有了解，那是物理兴趣小组偶尔提起的。她凝神感知着震动的节奏。
短，短，短……暂停……长，长，长……暂停……短，短，短。
这是……SOS？！国际通用求救信号？！
紧接着，又是一段更复杂的震动节奏。她拼命回忆着摩斯电码表。
·-(A)-···(B)---(O)·-·(R)-(T)·(E)-··(D)
A…B…O…R…T…E…D？
ABORTED？中止？
震动停止了。
SOS……ABORTED……
发送者在求救？并且警告她“中止”行动？为什么？是发送者自己遇到了危险？还是他/她察觉到了这个仓库有巨大的、她无法应对的危险？
邱莹莹的心沉了下去。刚刚下定的决心，被这突如其来的警告动摇了。如果仓库是个陷阱，或者守卫远超预期，她贸然进去就是自投罗网。
可是，如果发送者已经暴露甚至被抓，那么他/她传递出来的最后信息，是否是可靠的？会不会是郭苑南发现了这个“内鬼”，强迫他/她发出假信号，诱使她离开或者放松警惕？
疑窦丛生。她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两难的悖论：任何来自外界的信号，都可能被污染；任何看似帮助的信息，都可能包裹着毒药。
她看向那个围墙的凹陷处，又看了看手中沉默下去、却仿佛依然滚烫的手机。
去，还是不去？
夜风更冷了，吹得她裸露的伤口阵阵刺痛。远处物流园里，似乎有一辆车的灯光亮起，缓缓移动，像是在进行内部巡逻。
时间不等人。每多犹豫一秒，风险就增加一分。发送者用震动码传递信息，说明他/她的处境可能已经无法使用常规通讯，危险迫在眉睫。
最终，对真相的渴望，对摆脱泥沼的迫切，压过了警告带来的恐惧。她决定，至少靠近观察。如果发现情况不对，立刻撤离。
她将手机调成静音（虽然可能没什么用，但心理上感觉安全些），塞回口袋。检查了一下手套和胶带缠好的手电筒，将多功能小刀放在最容易取出的外侧口袋。然后，她像一只夜行的猫，贴着集装箱和建筑垃圾的阴影，向那处围墙凹陷点匍匐前进。
地面冰冷粗糙，碎石子硌得她生疼。她尽量放轻动作，耳朵竖起，捕捉着周围的一切声响——风声，远处的车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跳。
越来越近。围墙就在眼前。堆积的沙土和模板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阶梯。她先用手试探了一下围墙上的铁丝网，果然，有一处因为锈蚀和固定不牢，可以用力扳开一个不大的缺口。
就是这里。
她深吸一口气，攀上沙土堆，抓住模板边缘，用力向上一跃，双手抓住了围墙顶部。粗糙的水泥墙面摩擦着戴着手套的手掌。她咬牙用力，引体向上，将身体拉高，同时小心地将头从铁丝网的缺口处探了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物流园内部空旷的水泥路面和整齐排列的巨大仓库阴影。大部分仓库都黑着灯，只有远处零星几点灯火。她快速寻找着B区的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