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进入旧机房的时候,里面有人吗?或者,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没有,里面全是灰,很乱。硬盘就放在一堆旧主机上面,下面压了张纸条。”邱莹莹将纸条的内容也复述了一遍,但隐去了关于U盘和“勿信任何人”的字样,只说提到了监控录像和郭苑南、杨晓东。
陈涛似乎对“勿信任何人”这句话很感兴趣,追问了一句:“纸条上有没有提到,为什么要‘勿信任何人’?有具体指谁吗?”
“没有,就那四个字。”邱莹莹摇头。
询问还在继续。陈涛的问题非常细致,涵盖了从她发现异常到被带到派出所的几乎每一个环节,时间、地点、人物、对话、甚至包括她的心理活动。有些问题会反复从不同角度询问,像是在检验她陈述的一致性。
邱莹莹回答得小心翼翼,尽量做到前后一致,不添加多余的臆测,也不遗漏关键点。她能感觉到,这个陈警官虽然语气温和,但问话非常有技巧,逻辑严密,不留什么情感缝隙。这确实很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刑警的作风。
但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放松。这个“陈涛”出现的时机太巧了,问的问题也过于全面,甚至有些超出了简单“核实细节”的范畴。而且,他全程没有提及任何警方已经掌握的新线索,或者调查的初步方向,只是单方面地从她这里挖掘信息。
时间过去了将近一个小时。邱莹莹说得口干舌燥,精神也因为高度集中而有些疲惫。陈涛终于合上了笔记本,揉了揉眉心,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歉意。
“好了,差不多就这些。辛苦你了,邱莹莹同学,这么晚还问这么久。”他站起身,“你提供的信息很重要,我们会认真分析。你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外面有人值班,很安全。有什么需要,可以按床头的呼叫铃。”
他也起身,准备离开。
邱莹莹暗暗松了口气。看来,可能真的是自己多心了?这就是一次例行的补充问话?
然而,就在陈涛走到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身,用很随意的口吻问道:“对了,还有个小问题。你刚才提到,在地下室查看录像之后,遇到了一个……流浪汉?他给了你一些信息?”
邱莹莹的心猛地一紧!她刚才的叙述里,关于瘸腿男人的部分,只是很简略地提了一句“遇到了一个认识杨晓东的人,告诉了我一些郭苑南以前找他们当眼线的事情”,并没有详细说对方给了她东西,甚至没有强调对方是“瘸腿”!
这个陈涛,是怎么知道对方是“流浪汉”的?而且用了“给了你一些信息”这样确切的表述?
除非……他之前就看过更详细的报告?或者,他从其他渠道知道了瘸腿男人的存在?甚至……他和瘸腿男人有过接触?
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脑海。邱莹莹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脸上露出适度的困惑:“流浪汉?哦,您是说那个认识杨晓东的人?他……是看起来挺落魄的。他确实跟我说了点以前的事,但没给我什么东西啊。陈警官,您怎么这么问?”
她选择了否认。在这种不明朗的情况下,保护那个瘸腿男人,也保护他给的那点微末线索,是本能的选择。
陈涛镜片后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快得让人难以捕捉。他笑了笑,笑容依旧温和:“哦,没什么,可能我听岔了,或者报告上记错了。我就是随口一问,确认一下有没有遗漏的线索来源。毕竟,这种人流动性大,找到他也不容易。”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邱莹莹心中的警铃却响得更厉害了。报告?王警官或者小张做的初步笔录,会详细到提及“流浪汉给了信息”这种不确定的细节吗?而且,他特意强调“找到他也不容易”,是什么意思?是想暗示警方已经在找那个人了,还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那人的下落?
“嗯,他后来就离开了,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邱莹莹顺着他的话说道,语气尽量自然。
“好,我知道了。那你休息吧。”陈涛点点头,没有再追问,拉开门走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咔哒。”门锁再次合拢。
房间里重新只剩下邱莹莹一个人。但她再也无法平静。
她快步走到门后,耳朵紧紧贴在门板上。能听到陈涛不疾不徐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渐渐消失。
她没有立刻离开门边,又静静等待了几分钟。外面再没有任何声响。
她走回床边,颓然坐下,感觉浑身发冷。刚才那一个多小时的问答,耗尽了她的心力,而陈涛最后那个看似随意的问题,更是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她最深的疑虑里。
这个陈涛,到底是谁?他真的是林队派来的吗?如果是,为什么问话风格和之前王警官、林队如此不同?为什么对“流浪汉”的细节如此在意?如果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勿信任何人。”
那张纸条上的警告,此刻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脑海里。
她该怎么办?继续留在这里?这个派出所,真的安全吗?陈涛能轻易进入这个“保护”她的休息室,其他人呢?郭苑南的触角,是不是已经伸进来了?
她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内部电话。打电话给王警官或者林队核实?如果陈涛真的是他们的人,自己贸然质疑,会不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甚至反感?如果陈涛不是……那这个电话,会不会反而暴露了自己的怀疑,招来更快的危险?
窗外,夜色依旧浓稠。派出所大楼寂静无声,仿佛所有人都已沉入梦乡。只有她所在的这间小小的休息室,亮着惨白的灯光,像一个透明的囚笼。
邱莹莹抱紧双臂,蜷缩在床角。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一点点漫上来,淹没了脚踝,膝盖,腰际……
她知道,自己必须做出决定。是相信这脆弱的“保护”,还是再次依靠自己,去寻找那渺茫的、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
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枕头底下,和床下的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