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老刀
冰冷，深入骨髓的冰冷。邱莹莹是被活活冻醒的，像一条被抛弃在冰面上的鱼，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痛楚和铁锈般的血腥味。意识如同沉在粘稠沥青底部的气泡，挣扎着，一点点上浮，冲破厚重麻木的阻隔。
最先恢复的是触觉。身下是坚硬、粗糙、冰冷潮湿的水泥，硌得她生疼。然后是嗅觉，浓重到令人窒息的水腥味、淤泥腐败的恶臭，还有自己身上散发出的、汗水、血污、河水混合在一起的难以言喻的酸馊气息。最后是听觉，河水在身下不远处永不停歇的哗啦声，远处城市边缘隐约传来的、被夜风切割得支离破碎的车辆噪音，还有……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激烈撞击声，咯咯作响，像随时会碎掉。
她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头顶那片被城市余光染成暗紫色的、低垂的夜空，以及几颗极力穿透光污染、显得异常暗淡的星子。她侧过头，看到自己躺在一道向河中倾斜的水泥堤坝斜坡上，半个身子还泡在冰冷的河水里，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像一层冰壳。
记忆的碎片瞬间涌回：追逐，翻墙，冰冷的污水，简陋的“筏子”，河心漂荡，对岸的灯光，还有……昏迷前惊鸿一瞥的那点幽蓝微光。
老刀！
这个名字像一根烧红的针，刺破了麻木和绝望。她挣扎着，用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臂，撑起上半身。肌肉酸痛得如同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骨头缝里都透着寒气。手掌和腰侧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被冷水泡得发白、外翻，此刻在移动中传来迟滞的、钝刀子割肉般的疼痛。
但比起疼痛，更让她心慌的是身体的虚弱和刺骨的寒冷。她知道，如果不立刻离开这里，找到温暖和庇护，失温症会要了她的命。
她咬紧打颤的牙关，手脚并用地向上爬，想要离开冰冷的河水，爬到堤坝顶上去。每一次用力，都让她眼前发黑，耳中轰鸣。湿透的书包像一块巨石压在背上，每一次拖动都耗费着宝贵的体力。
不知道尝试了多少次，滑倒了多少次，她终于爬上了堤坝的顶部，瘫软在一小片相对干燥、但也布满沙砾和碎贝壳的地面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团，又迅速消散。
暂时离开了水，但寒冷并未远离。夜风毫无遮挡地吹过空旷的河岸，像无数把冰刀刮过她湿透的身体。她蜷缩起来，双臂紧紧抱住自己，试图保存一点可怜的热量，但颤抖却越来越剧烈。
不行，不能停在这里。
她强迫自己再次撑起身，环顾四周。河对岸是她熟悉的棚户区轮廓，灯火零星，像一只只昏昏欲睡的眼睛。她所在的这一侧，似乎是早年规划的滨河工业区边缘，如今早已衰败。视线所及，是长满荒草的废弃空地，几栋黑黢黢的、窗户破损的旧厂房影子，还有远处一道高高的、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栏。
荒凉，死寂。完全陌生的环境。
而老刀的铺子，在河对岸。
她必须回去。可是怎么回去？再游回去？以她现在的状态，下水等于自杀。绕路找桥？且不说最近的桥在哪里，路上会不会再次遭遇追捕？
绝望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她淹没。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不远处靠近水边的一堆杂物。那似乎是以前码头遗留下来的东西：几个锈蚀的铁桶，一堆腐烂的缆绳，几块半埋在泥里的木板……还有，一个倒扣在岸边的、破旧不堪的、看起来像是小型渔船或舢板的残骸？
那船看起来早已报废，船体开裂，油漆剥落，一半浸在水里。但船的形状还在，或许……能提供一点点浮力？
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她脑海中成形。如果她能把这破船的残骸推下水，哪怕只是扒着它，利用它一点点浮力辅助，或许能节省体力，游回对岸？
这比刚才那个临时拼凑的“筏子”似乎可靠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而且，她不确定自己还有没有力气推动它。
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朝着那堆杂物走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河风吹得她几乎站立不稳。
走到近前，那破船比她想象的更糟。船体多处开裂，船舱里积满了黑色的污水和淤泥，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霉烂气味。但它似乎是用相对厚实的木头做的，整体结构还没完全散架。
她尝试推了一下，船纹丝不动，像焊在地上。她又试了几次，用肩膀去顶，用尽全身力气，破船只是微微晃动了一下，溅起几点泥水。
力气不够。低温让她肌肉僵硬，伤口消耗着她的精力。
难道真的要困死在这里？
不！绝不！
她退后几步，目光在周围搜寻。看到了一截斜插在泥里的、锈蚀的、像是以前用来固定船只的铁桩。她踉跄着走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截大约半米长、拳头粗细的铁桩从泥里拔了出来，沉甸甸的，边缘粗糙。
她拄着铁桩，回到破船边。将铁桩较细的一端插进船体和岸边泥地之间的缝隙，然后用身体压住铁桩较粗的一端，把它当成一根简陋的杠杆。
“嗬——！”
她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用上全身的重量，向下压去！
“嘎吱……嘎吱……”
破旧的木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船体与泥地粘连的地方开始松动，泥水被挤压出来。
有戏！
她喘息着，再次压上杠杆。一下，两下，三下……
终于，“噗嗤”一声闷响，破船的一侧脱离了泥地的束缚，向上翘起了一角！
邱莹莹抓住机会，丢掉铁桩，用肩膀死死顶住翘起的船沿，双脚蹬地，使出吃奶的力气向前推！
破船在泥泞的岸边滑动了一小段距离，半个船身滑入了水中！
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了她的小腿。但她顾不上了，继续用力推。
终于，破船完全滑入水中，漂浮起来，虽然吃水很深，船体倾斜，但确实浮着！
成功了！
她抓住湿滑冰冷的船舷，先将沉重的书包甩上船（船体猛地一沉），然后自己手脚并用地向上爬。腐朽的木板在她手下发出危险的碎裂声，但她已经顾不上，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拖上了这艘几乎算得上是棺材的破船。
她趴在积满污水的船底，剧烈地喘息着，连动弹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破船在河水中微微摇晃，缓慢地打着转。
休息……一分钟……就一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