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心里默念,但眼皮却沉重得像挂上了铅块。寒冷和极度的疲惫,如同温柔的死亡邀请,拉扯着她的意识向下沉沦。
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她用牙齿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剧痛和血腥味瞬间冲上头顶,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
必须过河!
她挣扎着跪坐起来,也顾不上船底的污秽,用手当桨,开始划水。手掌的伤口接触到冰冷的河水,疼得她一个激灵,但疼痛也让她的意识更清晰了一些。
划。一下,又一下。
破船笨拙地、缓慢地,朝着对岸那片闪烁着零星灯火的棚户区挪去。河水不算太急,但逆着一点微风,每前进一米都异常艰难。
她不知道自己划了多久。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机械的划水动作,粗重的喘息,牙齿的磕碰,以及越来越模糊的视线。
对岸的灯火逐渐清晰,棚户区低矮杂乱的轮廓在黑暗中显现。她辨认着方向,努力朝着记忆中老刀铺子所在的、靠近废弃小码头的区域划去。
近了,更近了……
就在破船即将靠上一片长满芦苇的、看起来像是废弃小码头延伸部分的浅滩时,船底突然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一块早已腐朽的底板,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和水的浸泡,碎裂了!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破洞涌入,船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沉!
“不——!”
邱莹莹惊呼一声,求生的本能让她在船完全沉没前,猛地向前一扑,双手抓住了浅滩边缘几根突出水面的、湿滑的木桩!
破船在她身后发出一声呜咽般的声响,迅速被浑浊的河水吞没,只剩下几个气泡咕噜噜地冒上来。
她挂在木桩上,身体大部分还泡在水里。离岸边只有一步之遥,但她连爬上这最后一步的力气,似乎都没有了。
手臂在颤抖,手指因为冰冷和用力而僵硬,几乎要抓不住滑腻的木桩。身体一点点向下滑,冰冷的河水再次漫过她的胸口、脖子……
真的要……结束在这里了吗?
就在她指尖即将滑脱的瞬间,一只枯瘦、但异常有力的手,突然从岸上的阴影里伸了出来,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那只手冰凉、粗糙,骨节分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猛地向上一提!
邱莹莹只觉得身体一轻,整个人被硬生生从水里拖了上来,摔在岸边坚硬冰冷的泥地上。
她蜷缩着,剧烈地咳嗽,吐出几口腥涩的河水,眼前一阵阵发黑。
“啧,真够狼狈的。”一个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烟嗓和仿佛永远睡不醒的懒散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邱莹莹艰难地抬起头,泪水、泥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一个瘦高、佝偻的身影,逆着远处棚户区零星的微光,像一个从黑暗里长出来的剪影。
那人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看不出原色的旧夹克,头发乱糟糟地像鸟窝,脸上胡子拉碴,看不清具体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吓人,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像两点随时可能熄灭、却又异常执拗的余烬。
老刀。
他终于出现了。不是在她精心计划、满怀希望的时刻,而是在她濒临死亡、最狼狈不堪的绝境。
“刀……刀叔……”邱莹莹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风箱,带着哭腔和劫后余生的颤抖。
老刀没应声,只是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目光从她湿透滴水的头发、脏污不堪的脸、划破的衣衫、到浸满泥水的书包上一一扫过,最后停留在她那双布满伤口、冻得发紫、还在微微颤抖的手上。
“麻烦。”他嘟囔了一句,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弯腰,一把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动作谈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鲁。“能走吗?”
邱莹莹试了试,双腿软得像面条,但勉强还能支撑。“能……能一点。”
老刀没再多话,松开了拽着她的手,转身,朝着棚户区深处走去,脚步不疾不徐,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捡了只流浪猫狗。
邱莹莹不敢耽搁,也顾不上浑身的冰冷和疼痛,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跟在他身后。
老刀带着她,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他对这里的地形熟悉到了骨子里,专挑最黑暗、最狭窄、最不可能有人的缝隙走,巧妙地避开任何可能的光源和人声。邱莹莹跟得很吃力,好几次差点跟丢,但老刀的背影就像黑暗中的航标,始终在不远不近的前方。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在一个堆满废旧轮胎和报废电器的死角停了下来。老刀在墙上摸索了几下,推开一扇极其隐蔽、看起来和周围墙壁浑然一体的、用废旧铁皮伪装的小门。
“进来。”他侧身让开。
门后是一段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陡峭的水泥台阶,一股浓重的、混合了霉味、灰尘、机油、焊锡和某种……电路板烧焦特有的、微甜又刺鼻的复杂气味扑面而来。
邱莹莹跟着老刀走下台阶。下面是一个极其低矮、压抑的地下空间,天花板布满了各种管道和电线,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地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电子垃圾:成捆的电缆,堆积如山的废旧电脑主机和显示器,拆解得七零八落的服务器机箱,各种型号的电路板、芯片、电容电阻像垃圾一样散落在工作台上、地上。唯一的光源,是工作台上几盏用旧台灯改装的、光线惨白的LED灯,以及几台正在运行的、风扇嗡嗡作响的老旧服务器机箱面板上闪烁的指示灯。
这里不像一个店铺,更像一个废弃电子设备的坟墓,或者一个疯狂科学家的地下实验室。
老刀走到工作台前,拉过一把破旧的、沾满油污的转椅,示意邱莹莹坐下。他自己则靠在对面的一个旧机箱上,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压得皱巴巴的香烟,抖出一根叼在嘴上,用打火机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灰白色的烟雾。
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上升,模糊了他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
“说吧,”他开口,声音透过烟雾传来,依旧嘶哑懒散,却带着一种直刺核心的锐利,“惹上什么麻烦了?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她紧紧抱在怀里的、湿透的书包上。
“还有,那里面,装着什么要命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