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三刻,欧阳府书房。
烛火通明,欧阳烈独坐案前。他面前摊开一张金陵城防图,上面以朱笔圈出几处:靖北王府别院、京兆尹衙门、城西驻军营、以及……欧阳府。
桌上还放着三样东西:烈风刀、龙纹令、以及一枚黑色令牌——牧魂令。
这枚牧魂令是今晨陈福在府外截获的。当时一名乞丐在府门前乞讨,接过施舍的馒头时,将这令牌塞进了施粥丫鬟的手中。令牌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月圆之夜,牧魂索命。旧债新仇,一并了结。”
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
欧阳烈拿起牧魂令,在烛光下反复端详。令牌非金非铁,触手冰凉,正面骷髅的双眼处,镶嵌着两粒极小的红宝石,在光线下如血滴凝固。
“牧魂人……”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寒芒闪烁。
二十年前剿灭幽冥殿时,他曾在总坛秘库中见过类似令牌的图样。据被俘的幽冥殿长老供述,这是“牧魂使者”的身份标识,持令者可调动幽冥殿残余势力。当时他以为幽冥殿已灭,这些令牌也随之消失,却不料二十年后重现江湖。
而且出现的时机如此巧合——就在靖北王逼他入京、黑魇卫即将南下之际。
“老爷。”陈福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疲惫,“都安排妥当了。府中三十六口,除了老奴和赵刚等十二名护院,其余家眷已从后门分散出城,按您吩咐,去往不同方向,三日后在镇江汇合。”
“辛苦了。”欧阳烈抬头,“赵刚那边如何?”
“赵头领将护院分作三班,日夜巡视。府内所有进出口都设了暗哨,围墙撒了铁蒺藜,檐下挂了铜铃。”陈福顿了顿,“但老爷,若黑魇卫真的大举来袭,凭我们这些人……”
“守不住。”欧阳烈坦然道,“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死守,而是拖延。拖到戬儿他们走远,拖到中秋家宴开席。”
陈福沉默片刻,忽然跪地:“老奴愿陪老爷死战。”
“起来。”欧阳烈扶起老仆,眼中闪过暖意,“老陈,你跟了我四十年,从北疆到金陵,多少次死里逃生。但这次不同——我要你活。”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福:“明日一早,你持此信去扬州,找漕帮帮主江天阔。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安排你走海路南下,去岭南寻戬儿。若我……若我有不测,你就留在少爷身边,辅佐他。”
陈福老泪纵横:“老爷!”
“这是命令。”欧阳烈声音转厉,“欧阳家不能绝后,戬儿需要你这个老人在身边提点。老陈,莫让我失望。”
陈福颤抖着接过信,重重叩首,额头抵地:“老奴……遵命。”
待陈福退下,书房重归寂静。欧阳烈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月色渐明,庭院中的桂花树在夜风中摇曳,香气袭人。
他想起二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夜,桂花盛开。那时他刚剿灭幽冥殿归来,先帝在宫中设宴庆功。宴席上,隆庆帝亲自把盏,称赞他是“国之柱石”。他当时跪地谢恩,心中却满是对战死兄弟的愧疚。
那夜他喝得大醉,回府后抱着柳如眉痛哭。他说:“如眉,我手上沾的血,这辈子洗不干净了。”
柳如眉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道:“烈哥,你杀的是该杀之人。若真有罪,我陪你一起担。”
一晃二十年。
如今该杀之人成了当朝摄政王,而他这个当年的“国之柱石”,成了必须清除的隐患。
世事轮回,何其讽刺。
忽然,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嗒”一声,似是瓦片轻响。
欧阳烈眼神一凝,身形未动,左手已按在烈风刀柄上。
“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他开口,声音平静。
窗棂无声滑开,一道黑影如落叶般飘入,落地无声。来人全身笼罩在黑袍中,面戴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左眼完好,右眼却是个空洞,边缘有灼烧疤痕,狰狞可怖。
独眼。
欧阳烈心中一沉。二十年前雁门关外,他刀气所伤的那个幽冥殿少主,正是废了右眼。
“欧阳烈,别来无恙。”黑袍人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二十年了,我每夜闭眼,都能看见你那刀光。它毁了我一只眼,也毁了我一生。”
“幽冥殿少主。”欧阳烈缓缓转身,与他对峙,“当年饶你一命,是念你年幼。如今你卷土重来,是自寻死路。”
“饶我一命?”黑袍人——牧魂人低笑起来,笑声中满是怨毒,“你将我幽冥殿上下三百七十一口尽数诛灭,将我父亲枭首示众,将我母亲投入火海……这叫饶我一命?欧阳烈,这二十年来,我活着只有一个目的——让你欧阳家,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