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九,子时初刻,秦淮河笼罩在深秋的夜雾中。
画舫的灯火大多已熄,只余几艘晚归的花船还亮着零星光点,丝竹声断续传来,在空旷水面上显得格外寂寥。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从西水关悄然驶出,船头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圈朦胧光晕。
船篷内,欧阳戬盘膝而坐,“无痕”横于膝上。他闭目调息,耳中却捕捉着四面八方每一丝声响:船桨划水的哗啦声、远处更夫的梆子声、夜鸟掠过水面的振翅声,还有……三百丈外另一艘船的动静。
那船比他们早半刻出关,一直保持三百丈左右的距离,不快不慢,如影随形。船上至少五人,呼吸绵长,皆是练家子。
“少爷。”船尾摇橹的汉子低声道,声音嘶哑,“后面那条尾巴,跟了三里了。要不要……”
汉子叫阿九,是陈福安排的接应人,表面是秦淮河上的渔夫,实则是龙影卫旧部,水性极佳,绰号“浪里蛟”。
欧阳戬睁开眼,透过篷帘缝隙望去。雾色深重,只能看见后方一点模糊的船影,如鬼魅般飘在河心。
“先不惊动。”他低声道,体内孤鸿心诀悄然运转,感知如水纹般扩散——百丈内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并无其他呼吸,“若只是跟踪,由他们去。若靠近百丈内……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阿九应了一声,手中橹节奏不变,船速却悄然加快了几分。
船舱里,柳如眉和林安玲靠坐在一起,中间裹着熟睡的小虎。孩子受了一天惊吓,此刻在母亲怀中睡得沉,只是不时会惊颤一下,喃喃梦呓。
柳如眉轻轻拍着孩子,目光却一直落在儿子身上。她看着欧阳戬挺直的背脊,握剑的手,冷峻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这个她从小呵护长大的孩子,如今已成了这个家唯一的倚仗,要独自扛起血海深仇,要在刀光剑影中杀出一条生路。
“眉姐。”林安玲轻声道,递过一块湿帕,“擦擦脸吧。”
柳如眉接过,这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汗水和尘土。她勉强笑了笑:“安玲,你说……烈哥他一个人在府里,会不会……”
话音未落,她自己止住了。有些话不能说出口,一说,就好像会变成真的。
林安玲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姐夫吉人天相,一定会没事的。等咱们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接应他。”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不信。欧阳烈选择留下,就是选择了九死一生。但此时此刻,除了这样相互安慰,还能做什么?
船忽然轻轻一震。
欧阳戬骤然睁眼,手已按上剑柄。阿九的声音从船尾传来,压得极低:“少爷,前面有闸口,守闸的换了人。”
秦淮河出城有七道水闸,平日里由漕帮和官府共管,酉时闭闸,卯时开启。此刻子时,闸门应紧闭,但前方第一道闸口处,却隐约可见灯火晃动,人影幢幢。
“绕道。”欧阳戬当机立断。
“绕不了。”阿九苦笑,“这是出城的必经之路,除非弃船走陆路。但陆路关卡更多,而且……”
他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带着妇孺走陆路,更易暴露。
欧阳戬掀开篷帘,凝目望去。闸口设在两处石崖之间,宽约五丈,此时闸门半开,仅容一船通过。闸楼上挂着四盏气死风灯,灯光下可见七八名黑衣汉子,腰佩长刀,正来回巡视。为首的是个独臂汉子,左手持一杆铁钩,正与守闸的老吏说着什么。
距离尚远,听不清对话,但看老吏点头哈腰的模样,这些黑衣人显然来头不小。
“是靖北王府的人。”欧阳戬沉声道,“那独臂的叫‘铁钩’刘三,原是北疆马贼,后投靠靖北王,专司追捕逃犯。他左手铁钩淬毒,中者三日溃烂而死。”
阿九脸色一变:“那咱们……”
“冲过去。”欧阳戬眼中寒光一闪,“闸口狭窄,他们人多施展不开。你全力摇橹,到闸口前十丈时,我上闸楼解决他们。你们趁乱通过,在前方三里处的芦苇荡等我。”
“少爷,太危险了!”柳如眉失声道。
“母亲,这是唯一的办法。”欧阳戬回身,看着母亲的眼睛,“相信我。”
柳如眉看着儿子,看着他眼中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的欧阳烈——那时他率军出征,临行前也是这样看着她,说:“等我回来。”
她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好。你……小心。”
欧阳戬点头,从包袱里取出一套黑色水靠,迅速换上。又将“无痕”软剑缠在腰间,袖中暗器、飞刀一一检查妥当。临行前,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袖——那里有一道细微的银线纹路,是天蚕膜修补后的痕迹。这纹路极细,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却是“无形刃”铁律执行后留下的唯一破绽。
船缓缓靠近闸口。距离百丈时,闸楼上有人喝道:“来船停下!查验通关文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