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张李俊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昔日梁山神行太保那种江湖草莽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体制内特有的阴鸷与傲慢。
戴宗那一身皇城司的官皮熨帖得甚至没有一丝褶皱,手里把玩着两枚未点燃的甲马符,眼神像是在看案板上的死鱼。
“李俊哥哥,多年不见,你倒是越发长进,连朝廷的军舰都敢撞。”戴宗嘴角噙着一丝讥讽,目光轻飘飘地掠过李俊,定格在轮椅上那个几乎崩溃的身影上,“小乙哥,别来无恙?若是你此时手里有弩,或许还能替你家宋公明哥哥报那一杯毒酒的仇。”
燕青原本死灰般的眸子瞬间充血,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指甲深深抠进木扶手里。
“别白费力气了。”戴宗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衣袖上的灰尘,“是我向太师告的密,也是我亲自端的那杯毒酒。所谓兄弟情义,在大宋的官位面前,不过是用来垫脚的烂泥。你也别怪我,要怪就怪宋公明太天真,真以为招安就能洗白上岸。”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变得森寒:“太师有令,提燕青人头回去,本官便可封侯。各位,借个头颅一用,不难吧?”
“想要头?先把脖子洗干净!”
李俊没有任何废话,早在戴宗开口废话拖延时间的时候,他就在背后打了个手势。
“秋芸,三才阵!护住小乙!”
话音未落,戴宗的身影突然就在视网膜上消失了。
不是隐身,而是快。快到了人类动态视觉的极限。
空气中只留下一道被撕裂的气流声,就像是一条隐形的鞭子抽向李俊的左侧。
那里是防御阵型的死角。
这种速度带来的动能,绝不是什么轻功,这是纯粹的物理撞击。
李俊根本来不及挥剑砍杀,完全是凭借在海上多年搏杀练就的直觉,将手中那柄用暹罗陨铁打造的巨型阔剑像盾牌一样横移半尺,护住了肋下。
“当——!!!”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在林间炸开。
李俊只觉得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侧面撞中,虎口瞬间失去了知觉,整条右臂的骨骼都在哀鸣,脚下的泥土被硬生生犁出两道半尺深的沟壑,整个人横移出去三米多远。
而戴宗的身影借着反震之力,在空中诡异地折叠,像一只没有骨头的蝙蝠,瞬间绕到了李俊的后脑盲区。
袖中那柄淬了剧毒的峨眉刺,直奔李俊的延髓。
这就是神行法的恐怖之处——只要速度够快,任何防御在他面前都是静止的靶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崩!崩!崩!”
林深处并没有响起琴声,而是更加要命的弓弦震颤音。
这三箭不是射人的,因为没人能预判戴宗下一秒会在哪里。
这三箭,射的是“路”。
第一箭,钉在李俊后脑左侧三寸的树干上,封死了戴宗的刺杀角度;第二箭,扎入戴宗落脚点的泥土,箭尾疯狂颤动,若是戴宗踩实,脚底板必穿;第三箭最绝,直接射断了戴宗头顶一根手腕粗的枯枝。
枯枝坠落,正好卡在戴宗想要借力变向的空间里。
“谁?!”
戴宗不得不强行在大树干上踩了一脚,借力倒飞出十余丈,重新隐入昏暗的树荫中。
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第一次完全睁开,死死盯着左侧的山坡。
一个身穿布衣、背着一人高长弓的青年从满是落叶的斜坡上滑下。
他动作不算快,但每一步都极稳,就像是根植于这片山林的老树。
“花家箭术讲究心眼合一,没想到戴院长跑得这么快,连做人的底线都甩没了。”青年声音清冷,手中的长弓并未放下,三支狼牙箭依然搭在弦上,箭头随着戴宗的身影微调。
“小李广花荣的种?”戴宗冷笑一声,身形再次模糊起来,整个人在树林间高速穿梭,带起的风声如同鬼哭狼嚎,从四面八方灌入众人的耳朵,让人根本分不清他的方位,“花逢春,你爹都死得不明不白,你也急着去团聚?”
这种高频移动制造的回音,足以扰乱任何高手的听觉定位。
“他在拖时间。”李俊甩了甩已经恢复知觉的右手,脑中迅速过了一遍海州的地形图。
戴宗这种老油条,一击不中立刻游走,绝对是在等高俅的陆路禁军合围。
一旦被军队困住,就算是把复仇号开上岸也没用。
“这林子不能待了。石秀儿!”李俊低喝一声。
一直缩在敖霜身后的一名短发女子立刻窜了出来。
她是当年拼命三郎石秀的族妹,也是这片地界上最有名的黑店老板娘。
“往西走!去我的店!那里的地,只有我知道怎么踩!”石秀儿语速极快,手里抓着一把看起来毫不起眼的灰色粉末,边跑边往身后撒。
“走!”
李俊一把捞起燕青,众人紧随石秀儿冲向林间的一条羊肠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