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枫的手指还搭在吉他弦上,那缕余音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丝,慢慢消在空气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有点发麻,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累,而是刚才那几分钟里,整个人都陷进去了,像潜水员浮出水面时耳朵嗡嗡作响。他抬手抹了把汗,鬓角湿了一片,顺手捋了下头发,动作随意得像个刚打完球的学生。
台下还是静的。
没人动,没人说话,连咳嗽都没有。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站在第三排,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着录像界面,但早就没在录了——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他就那么举着,像举着一块纪念牌。
然后,啪。
一声掌声。
轻,短,试探性的一拍,来自左前方。是个穿连帽衫的男生,二十出头,脸有点红,像是怕被人说“起哄”,又怕不鼓掌显得自己不懂音乐。他拍完第一下就缩了下手,结果发现没人瞪他,反而旁边那个原本低头看表的大叔突然抬头,也跟着拍了起来。
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节奏乱得像雨点砸铁皮屋顶,可声音越来越大。小女孩举起画纸挥舞,嘴里喊着听不清的词;拄拐的老伯站直了身子,双手用力拍掌,拐杖咚地杵在地上;情侣抱在一起跳了下,女生脚上的高跟鞋差点崴了;保洁员把推车停在通道中间,摘下口罩就拍,边拍边笑:“哎哟这唱得真好!”
掌声从零星到连片,最后成了浪,一波接一波往台上涌。有人站起来,接着又一个,再一个,不到十秒,全场自发起立。三十来个人的小圈子,愣是拍出了千人演唱会的气势。灯光没变,背景板还是印着“金鼎广场周年庆”的廉价喷绘,可这一刻,谁都没注意这些了。
叶枫没动。
他站在原地,肩带已经挂回肩膀,吉他背稳了,手却还虚按在琴身上。他看着底下这群人,忽然觉得有点恍惚。就在半小时前,他们还在刷视频、聊火锅、赶时间接孩子放学。现在呢?眼眶发红的有之,抹眼角的有之,互相搂着肩膀晃的也有之。他甚至看见那个一开始玩手机的男生,正用袖子蹭鼻子,嘴硬地说:“沙子进眼睛了。”
他想笑,又觉得喉咙有点堵。
于是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右手习惯性地碰了下右耳的翡翠耳钉,冰凉的一小块贴在皮肤上,让他清醒了些。他张了张嘴,本想说句“谢谢”,结果发现一开口,声音哑了。不是唱劈了的那种哑,是用劲过猛后的干涩,像跑了五公里后喘气。
他闭了嘴,改用手势——右手往下压了压,像是在安抚什么,又像是给自己按了个暂停键。
掌声没停,反而更响了。
他索性不再拦,只把左手抬起来,朝人群挥了一下。动作不大,也不张扬,就像街坊邻居见面打招呼。可底下的人立刻会意,有人喊:“再来一首!”
另一个声音接上:“唱你自己的歌!”
“《夜曲》是你写的吗?”
“能不能再唱一遍?我手机刚没电!”
七嘴八舌,热闹得像菜市场开张。叶枫嘴角微扬,心想这些人前一秒还恨不得离这儿越远越好,现在倒一个个舍不得走了。他正想着要不要回应几句,忽然注意到中庭入口处的光线变了。
几道刺眼的白光打了进来。
咔嚓、咔嚓、咔嚓——
闪光灯接连亮起,像是突然来了群拍写真的摄影师。叶枫下意识眯了下眼,等看清那群人是谁时,心里咯噔一下。
记者来了。
不止一个,是一窝蜂。前面三个扛着摄像机,镜头直接怼到舞台边缘;中间几个拎着话筒,穿着各家电台的马甲,边走边喊:“请问您是叶枫吗?”“这首歌叫什么名字?”“是原创作品吗?”“有没有唱片公司签约?”“能透露一下创作背景吗?”
声音一个比一个急,问题一个比一个密,像一群饿了好几天的狗看见肉骨头。叶枫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抵住舞台边缘,差点撞到音箱。他迅速把吉他调了个方向,让琴身挡住小腹,像是下意识要护住什么。
没人回答。
他站着没动,也没摆出防御姿态,就是静静地看着这群人往前挤。有个女记者穿高跟鞋跑太快,差点在地砖接缝处摔一跤,旁边男同事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嘴里还不忘问:“叶先生!您刚才清唱的是不是周杰伦的《夜曲》?如果是翻唱,版权方面……”
“不是。”叶枫打断她。
声音不高,但够清楚。
全场一下子安静下来。连掌声都停了。刚才还热火朝天的观众,此刻全成了背景板,目光齐刷刷扫向舞台中央这个年轻人。
“不是翻唱。”他又说了一遍,语气平得像读天气预报,“是我写的。”
“您写的?”一个戴眼镜的男记者追问,语速飞快,“可这首歌旋律和周董那首高度相似,我们查过资料,您之前没有任何音乐发表记录,能否出示创作时间证明?比如录音文件、乐谱手稿之类的?”
叶枫看了他一眼。
没恼,也没笑,就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情绪,倒像是在判断对方是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右手又碰了下耳钉,这次动作明显了些。然后他开口:“我写的时候,你们还没出生。”
这话一出,现场愣了半秒。
紧接着,观众席里爆出笑声。有人憋不住,捂着嘴蹲下去;那个小女孩直接趴在妈妈腿上笑出声;连保洁员都咧嘴了,嘀咕一句:“小伙子会说话啊!”
记者们脸色不太好看。
但没人反驳。毕竟人家刚用一首歌把全场镇住,现在气势正盛,谁也不敢真去硬杠。
“那这首歌正式名称是什么?”另一个女记者换了个温和语气,“能透露一下创作灵感吗?”
叶枫没答。
他只是把手从耳钉上移开,转而摸了下口袋——空的。润喉糖吃完了。他皱了下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低头看向脚边那个旧音箱。音箱外壳有点掉漆,角落还贴着一张泛黄的便利贴,上面是他自己写的字:“别丢,修好了还能用。”
他弯腰,把音箱往后台方向拖了半米,顺手拔掉电源线卷好。动作利落,一点不拖泥带水。
记者们还在等着回答。
摄像机镜头牢牢锁定他的一举一动,连他卷电线时手腕的弧度都被特写了。有个直播记者已经开始连线后台:“喂喂李导你能听见吗?现场情况非常火爆,这位新人歌手刚刚完成了一场近乎完美的清唱演出,目前已被媒体团团围住,尚未接受采访,但我们已经确认他名叫叶枫,疑似独立音乐人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