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长安城外的渭水河畔，柳树刚刚抽出嫩芽，田垄上的残雪还未化尽。但在渭南县东南二十里处，一片百亩大小的田庄里，却已经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这是秦琼为林默争取到的试验田。
田庄原属一位致仕的御史，因家道中落，急于脱手。秦琼以私人名义买下，又雇了三十户流民在此安家——这些都是在去年关中大旱中失去田地的百姓，正愁无处谋生。
林默站在田庄中央新盖的土坯房前，看着眼前的一切。
三间正屋是办事和存放图纸的地方，东西两厢是工匠的工棚。院子里堆着新砍的木材、新打的铁料，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从东厢传来，那是铁匠在按他的图纸打造曲辕犁的关键部件。
“公子，这些人都安置好了。”
说话的是赵七。自从牛痘法成功后，秦怀道就把陈五和赵七正式拨给了林默。陈五管着崇仁坊的接种点，赵七则跟着林默来了渭南。
“辛苦了。”林默点点头，“带我去看看那些流民。”
田庄北侧，三十座简易的茅屋已经搭起来。虽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流民们正在整理屋前的空地，准备开垦菜园。
见林默过来，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带着众人迎上来。
“林公子。”老者躬身，“老朽姓田，原是泾阳的农户。承蒙公子收留，给了我们一条活路。”
林默扶起他：“田老不必多礼。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家。只要大家肯干，我保证，今年秋收之后，家家都有余粮。”
这话让流民们眼中燃起希望。他们都是经历过饥荒的人，知道“有余粮”三个字有多珍贵。
“公子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一个壮实的汉子拍着胸脯。
林默笑了：“正好，今天就开始第一项工作——造犁。”
他带着众人来到东厢工棚。铁匠已经打好了第一批犁铧和犁壁，木匠正在刨制犁辕。林默拿起一根已经成型的曲辕，向众人讲解。
“大家看，这是新式的曲辕犁。和直辕犁不同，它的辕是弯的，前端有可以转动的犁盘。”
他示意木匠将犁辕、犁铧、犁壁组装起来。一个完整的曲辕犁呈现在众人面前。
“这样设计有什么好处？”田老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好处有三。”林默竖起三根手指，“第一，转弯灵活，省力。第二，深浅可调，旱地深耕，涝地浅耕。第三，翻土更彻底，杂草埋得深，肥力留得住。”
他让人牵来一头牛，亲自示范。
套上犁具，林默轻喝一声，黄牛缓缓前行。犁铧入土，泥土像波浪一样翻卷开来，深达一尺，比传统直辕犁深了近一倍。
“好深的沟！”有人惊呼。
更神奇的是，到了田头，林默轻轻一拉犁盘，犁头便灵巧地转了个弯，几乎不用停顿就开始了下一垄。
“这么快？”
“这一亩地，怕是一个时辰就能耕完！”
“我们以前用直辕犁，一亩地要折腾大半日……”
议论声四起，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他们都是老农，一眼就能看出这犁具的好处。省时省力，深耕细作，这意味着同样的地，能多打粮食！
“林公子，”田老激动得声音发颤，“这犁……我们能学吗？”
“当然。”林默点头，“从今天起，木匠和铁匠会教大家如何制作。每户人家，我都会配发一套。但前提是——”
他环视众人：“大家要帮我做一件事。”
“公子请说！”
“我要在这百亩田里，试验新的耕作方法。”林默指着远处的田垄，“三十户，每户分三亩地。一亩按传统方法耕作，作为对照；一亩用新犁，但耕作方法与过去相同；最后一亩，用新犁，并且采用我教的新方法。”
“什么新方法？”有人问。
“轮作、间作、深耕、施肥……”林默一个个数着，“具体怎么做，我会每日教大家。但最重要的是记录——每天做了什么，秧苗长势如何，都要记下来。”
他让赵七搬来一摞硬皮本子和炭笔——这些自然是从空间里拿出来的，但对外宣称是“特制的记账簿”。
“不识字怎么办？”有人怯生生地问。
“我教你们。”林默微笑，“从今天起，每天晚饭后，我教大家认字、算数、记账。”
这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教农人认字？自古以来，读书识字都是士人的特权，农人连摸一下书本都是奢望。
“公子……”田老老泪纵横，“您这是……要让我们这些泥腿子也认字？”
“认字才能明理，才能把田种得更好。”林默认真道，“我不求大家考科举，但至少要能看懂农书，能记账，能算清收成。”
流民们沉默了，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下，接着，所有人都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