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年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刚到五月，长安城就已经热得像蒸笼。但比天气更热的，是林默的声望。
曲辕犁在关中的推广势如破竹。各县派来的工匠学成返乡后，不到一个月时间，第一批仿制的曲辕犁就已经出现在田间地头。虽然做工不如将作监的样品精细，但效果依然显著——同样的牛，同样的地，耕得比往年深了三寸，快了一半。
消息像长了翅膀，从京畿传到河东，从河东传到河南。不断有州县的官员上书，请求朝廷派工匠去教授。李世民龙颜大悦，连下了三道旨意嘉奖将作监，阎立德和林默的名字在朝堂上被多次提起。
但林默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这天上午，他正在将作监审阅一份关于筒车推广的奏疏，周文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少监，出事了。”
“什么事？”
“陇州来的工匠……死了三个。”
林默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怎么回事？”
“说是……瘟疫。”周文压低声音，“但下官觉得不对劲。陇州那三个工匠，都是在学成返乡的路上暴毙的。死状相同，都是七窍流血。”
“七窍流血？”林默心中一凛，“尸体呢？”
“还在陇州。陇州刺史已经上报朝廷，说是‘突发恶疾’，但……”周文左右看看，确认无人，“下官在陇州有个亲戚，他说那三个工匠死前都见过同一个人。”
“谁？”
“李孝恭的管家。”
林默沉默了。
李孝恭。又是他。
上次渭南毒田的事，虽然没抓到直接证据，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干的。李世民保下了林默，但也没有深究李孝恭——毕竟那是宗室郡王，毕竟沈家旧案牵扯太多。
但这次，死了人。
三个工匠，三条人命。
“少监，”周文忧心忡忡，“这明显是冲着您来的。他们不敢直接动您，就动您身边的人。这是在警告您……”
“我知道。”林默打断他，“奏疏上报了吗？”
“应该已经到政事堂了。”
林默站起身：“备马，我要进宫。”
两仪殿里，气氛压抑。
李世民看着案头那份陇州刺史的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殿中站着几个人：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还有刚刚赶到的林默。
“林默，”李世民开口，“陇州的事，你怎么看？”
“臣以为，这不是瘟疫。”林默直言不讳，“三人同时暴毙，死状相同，死前都接触过同一人——天底下没有这么巧的瘟疫。”
“你怀疑是李孝恭？”长孙无忌皱眉，“林少监，这话可不能乱说。河间郡王是宗室长辈，无凭无据，岂能妄加揣测？”
“下官没有证据。”林默坦然道，“但下官想请圣人准允一事。”
“说。”
“请圣人派御医去陇州验尸。”林默说，“若是瘟疫，当隔离、防疫；若是中毒……就该查个水落石出。”
房玄龄沉吟道：“林少监所言有理。三条人命，非同小可。是该查清楚。”
杜如晦也点头：“臣附议。”
李世民看向长孙无忌：“辅机，你怎么说？”
长孙无忌沉默片刻，缓缓道：“臣……也以为该查。但验尸之事，不宜声张。若真是瘟疫，恐引起恐慌；若真是有人下毒……也不宜打草惊蛇。”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世民点头：“那就这么办。让太医署派两个可靠的御医，以巡诊为名去陇州。记住，”他扫视众人，“此事机密，不得外传。”
“遵旨。”
退出两仪殿，林默走在宫道上，房玄龄跟了上来。
“林少监留步。”
“房相。”林默躬身。
房玄龄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李孝恭那边，你打算怎么做？”
“下官……还未想好。”
“不是未想好，是不敢说吧。”房玄龄笑了笑，“你给他写信，指点他治理水患，这步棋走得妙。但你要知道，李孝恭那种人，不会因为一封治水的信就改变立场。他承你的情，但该下手时，绝不会手软。”
林默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