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以西的官道在秋日里像条晒干了的蛇蜕,皱巴巴地贴在黄土塬上。
沈砚之勒马停在道旁一株枯槐下,摘下腰间水囊灌了两口。水是昨儿在陇州客栈灌的,带着股子土腥味。他抹了把嘴角,眯眼望向西边——再走两天,就该到清水县地界了。
官道东头扬起一片黄尘。
起初以为是商队,近了才看清,是二三十个扶老携幼的流民。衣裳褴褛得遮不住肉,脸上除了灰就是菜色。有个老汉瘸着腿,拄着根树枝当拐,每走一步都抽一口冷气。
沈砚之皱起眉头。
这还没到清水县呢,流民就多成这样?
正思量着,道旁茶棚里传来骂声:“滚滚滚!要讨饭去别处讨!”
流民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跪下来:“掌柜的行行好,给口水喝,孩子发烧两天了……”
茶棚掌柜是个胖汉子,拎着烧火棍出来:“老子这是做生意的,不是善堂!再不走,棍子伺候!”
瘸腿老汉颤巍巍上前作揖:“掌柜的,我们就讨碗水……”
“水?”胖掌柜啐了一口,“一文钱一碗!有吗?”
流民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低下头。那妇人怀里孩子烧得脸通红,呜呜地哭,声音像小猫叫。
沈砚之牵马走过去。
“多少碗?”他问。
胖掌柜愣了下,打量他——这人穿着半旧靛蓝袍子,风尘仆仆,但腰杆笔直,眼神沉静。再看那匹马,虽是寻常军马,可鞍辔齐整,马肚子上的烙印还没磨平。
“一、一文一碗。”掌柜语气软了些。
沈砚之摸出钱袋,数了三十文搁在桌上:“给他们每人一碗,再烧锅姜汤。孩子的那碗兑些凉水。”
流民们愣住了,随即哗啦啦跪倒一片。那妇人磕着头,眼泪吧嗒吧嗒掉:“恩公……恩公大德……”
“起来。”沈砚之扶起老汉,看了眼他瘸腿,“老人家这腿……”
“被打折的。”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来,“赵三刀占了我家田,我儿子去理论,被他们打断两条腿。我去县衙告状,李县令说……说我们刁民诬告,把我腿也打断了。”
赵三刀。李县令。
沈砚之眼神沉了沉:“清水县的赵三刀?”
“还能有哪个赵三刀?”旁边一个年轻流民咬牙切齿,“清水县一半的田都在他手里!去年朝廷拨的赈灾粮,全进了他和李县令的腰包!我们活不下去,只能逃……”
“柱子!”老汉急忙喝止,“少说两句!”
叫柱子的青年红了眼眶:“爹,都到这步田地了,还怕啥?大不了就是个死!”
沈砚之沉默片刻,从马鞍袋里摸出个小瓷瓶,递给那妇人:“给孩子擦额头、腋下,能退热。”又摸出几块碎银子,塞给老汉,“前面二十里有座破庙,先去落脚。孩子的病耽误不得。”
老汉捧着银子,手直抖:“恩公,这、这使不得……”
“拿着。”沈砚之翻身上马,“记住,活着才能讨公道。”
他调转马头要走,柱子突然扑上来抓住马镫:“恩公!您、您是不是当官的?”
沈砚之低头看他。
“我瞧您这气度……不像平常人。”柱子眼睛亮得吓人,“您要是去清水县,千万小心!赵三刀养了几十个打手,李县令跟他穿一条裤子!上一任县尉……就是不肯同流合污,不到三个月就‘暴病’死了!”
茶棚掌柜听了这话,脸都白了,赶紧缩回棚子里。
沈砚之点点头:“我知道了。”
马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眼。流民们还站在原地望着他,那妇人抱着孩子,深深鞠了一躬。
傍晚时分,沈砚之在道旁一处废弃驿站歇脚。
驿站早就没了驿丞,只剩几间破屋子。他拴好马,捡了些柴火生起火堆,烤着干粮。
火光跳跃着,映着他半边脸。
五年河西戍边,他见过吐蕃骑兵烧杀抢掠,见过流离失所的百姓,可像清水县这样——县令和豪强勾结,把一县百姓逼到逃荒的地步——还是头一遭。
“李嵩……赵三刀……”
他喃喃念着这两个名字,从怀里摸出那纸调令。昏黄火光下,“从九品下”四个字格外刺眼。
正思量着,外面传来马蹄声。
三匹马疾驰而来,在驿站外勒住。马上是三个壮汉,穿着紧身短打,腰里别着刀。为首的是个疤脸,左脸颊一道刀疤从眼角划到嘴角。
三人下马进来,看见沈砚之,愣了一下。
疤脸打量他几眼,目光落在他手边的刀上——那是军中制式横刀,刀鞘磨得发亮。
“兄弟哪条道上的?”疤脸抱了抱拳,语气还算客气。
沈砚之抬眼:“过路的。”
“过路?”疤脸笑了,“这刀可不像寻常人用的。”
另外两人已经散开,隐隐成合围之势。沈砚之没动,继续烤着手里的饼:“军里退下来的,带着防身。”
“哦?”疤脸在他对面坐下,也生了堆火,“听口音,关中人?这是往西去?”
“去清水县。”
疤脸眼神一闪:“清水县?巧了,我们也是清水人。兄弟去清水做甚?”
沈砚之撕了块饼嚼着:“投亲。”
“投亲?”疤脸笑了,“清水县还有你这号人物的亲戚?不知是哪家?”
沈砚之抬眼看他:“三位是清水县的差役?”
疤脸愣了下:“何以见得?”
“腰牌露出来了。”沈砚之指了指疤脸腰间——衣摆掀开一角,露出块黑漆木牌,上面隐约有个“捕”字。
疤脸脸色变了变,把衣摆扯好:“兄弟好眼力。不错,我们是清水县衙的捕快,奉命出来办事。”
“抓流民?”沈砚之问得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