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县的县衙大门,比沈砚之想象中还要破败。
两扇朱漆剥落的大门虚掩着,左边那扇门轴坏了,斜斜地耷拉着。门楣上悬着的“清水县衙”匾额,漆皮起卷,“县”字缺了一点,“衙”字少了一撇。门墩石缝里长着枯草,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沈砚之在门前勒住马。
他把缰绳拴在门旁拴马桩上——那桩子也朽了半截,系绳时得格外小心。掸了掸靛蓝袍子上的尘土,正了正头上那顶从九品县尉的乌纱,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门环是铜的,但锈得厉害。叩上去声音发闷,像敲在一块烂木头上。
没人应。
沈砚之等了等,加重力道又叩了三下。
这回里头传来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穿着皂隶服的老门房探出半个脑袋,眼皮耷拉着,还没睡醒似的:“告状的?今日不升堂,明日请早。”
“新任县尉沈砚之。”沈砚之掏出吏部文书,递过去。
老门房愣了愣,接过文书,凑到眼前眯着眼看了半晌。他识字不多,但“沈砚之”“县尉”几个字还是认得的。再抬头打量沈砚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落在他腰间的横刀上。
“您……您就是沈县尉?”老门房声音变了调,急忙拉开门,“小的眼拙,您快请进!快请进!”
门开大了,露出县衙前院的景象。
沈砚之迈过门槛,脚步顿了顿。
前院里铺着青石板,但大半石板都碎了,缝里长满青苔。正对着的仪门敞着,能看见二堂的屋檐,瓦片缺了好几块。院子里有棵老槐树,叶子黄了大半,树下石凳上坐着两个衙役,正在晒太阳打盹。
听见脚步声,一个衙役勉强睁开眼,瞥了沈砚之一眼,又合上了。另一个连眼皮都没抬。
老门房有些尴尬,干咳两声:“那个……李三,张五!来人了!”
叫李三的衙役懒洋洋起身,打了个哈欠:“谁啊?”
“新来的沈县尉!”老门房加重语气。
李三这才正眼看向沈砚之,上下打量一番,慢吞吞抱了抱拳:“见过沈县尉。”语气里听不出多少恭敬。
张五也站起来,敷衍地拱了拱手。
沈砚之点点头,没说话。他目光扫过两人——皂隶服穿得歪歪扭扭,腰间挎刀,但刀鞘上全是灰。李三的裤脚还沾着泥,张五的鞋子破了个洞,露出脚趾头。
“李县令在吗?”沈砚之问。
“在是在……”老门房搓着手,“不过县令大人正在处理公务,要不您先在这儿等等?小的去通报一声。”
沈砚之看了眼日头,巳时三刻。
“好。”他在石凳上坐下。
老门房小跑着往后堂去了。李三和张五对视一眼,也重新坐下,但没再打盹,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昨儿赵三爷庄上那席面,啧,真够排场。”
“那可不,听说光是炙羊肉就上了三大盘。”
“王头儿喝趴下了吧?我瞧他走路都打晃……”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也没刻意压低,像是完全不在意沈砚之在场。
沈砚之闭目养神,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
约莫一盏茶工夫,老门房回来了,脸上堆着笑:“沈县尉,县令大人请您去二堂叙话。”
沈砚之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二堂比前院稍微齐整些,至少窗户纸是完整的。
李嵩坐在堂上主位,正端着茶盏吹气。见沈砚之进来,他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沈县尉?一路辛苦,坐。”
沈砚之行礼落座,这才仔细打量这位清水县令。
四十出头年纪,白面微须,七品浅绿官服穿得齐整,腰间的银鱼袋擦得锃亮。五官周正,眉眼带笑,看着是个温和人——如果忽略他眼里那丝藏不住的审视。
“沈县尉的履历,本官看过了。”李嵩抿了口茶,“河西戍边五年,忠武校尉,平定吐蕃叛乱有功……年轻有为啊。”
“大人过奖。”
“不过,”李嵩话锋一转,“地方政务和军中不同。军中讲究令行禁止,地方上嘛……讲究个‘和’字。清水县是小地方,百姓淳朴,衙门里也清净。沈县尉初来乍到,不妨先熟悉熟悉环境。”
沈砚之听出弦外之音,面上不动声色:“下官明白。不知县中刑狱、治安诸事,现下由哪位同僚负责?下官也好请教。”
李嵩笑容淡了些:“这些事一向是王捕头在管。王捕头是老吏了,办事妥帖。”他顿了顿,“这样吧,库房那边正好缺人照看,沈县尉先去管着库房,熟悉熟悉县衙事务。如何?”
库房?
沈砚之心里冷笑。县尉主管一县刑狱、缉盗、治安,让他去管库房,这是明目张胆地夺权架空。
但他没反驳,只是起身拱手:“下官遵命。”
李嵩满意地点点头,唤来师爷:“带沈县尉去住处安顿。西厢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了?”
师爷是个瘦削中年人,闻言赔笑:“收拾好了,收拾好了。”
“那就好。”李嵩看向沈砚之,笑容和煦,“衙里条件简陋,沈县尉多担待。有什么需要,尽管跟师爷说。”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送客了。
沈砚之告退出来,跟着师爷往后衙走。
师爷姓孙,一路絮絮叨叨:“沈县尉,西厢那间屋子虽偏了些,但清净。衙里人手紧,还没来得及仔细收拾,您先将就着住。有什么缺的,您跟我说……”
穿过一道月门,到了后衙西侧。这里比前院还荒凉,墙角杂草丛生,地上青砖碎了大半。西厢是三间矮房,最靠里那间的门虚掩着。
孙师爷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沈砚之站在门口,看清了屋里景象。
这哪是“没来得及仔细收拾”?这根本就是间堆放杂物的仓房。墙角堆着破桌椅,窗户纸全破了,冷风呼呼往里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还有蜘蛛网。
孙师爷脸上有些挂不住,干笑两声:“这、这……我让他们再来收拾收拾……”
“不必了。”沈砚之走进屋,掸了掸桌案上的灰,“我自己来。”
“那……那您先歇着。”孙师爷如蒙大赦,赶紧退了出去。
沈砚之在屋里站了片刻,挽起袖子。
他把破桌椅挪到墙角,找了块破布当抹布,擦了桌案和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窗户纸一时没法补,只能先这么敞着。又从院里打了桶水,把地面简单冲了冲。
忙活完,日头已经偏西。
沈砚之坐在床上,看着这间勉强能住人的屋子,忽然想起河西军营里那些兵士——冬天睡帐篷,夏天喂蚊子,可比这苦多了。
可那会儿心里是热的。
现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