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子时三刻,县衙静得像座坟。
沈砚之躺在硬板床上,听着更声渐远。梆子敲了三下,余音在空院里荡着。
他起身穿衣。靛蓝布袍,软底布鞋,横刀用布缠了鞘。推门时,月光漏下惨白一片。
贴墙走,廊下灯笼已熄。经二堂,内无动静——李嵩睡了。
库房在后衙角落,青砖独屋。新换的黄铜锁在月下泛光。沈砚之绕到侧面,小窗木条已朽,轻轻一掰便断。
翻窗入内,落地无声。
吹亮火折子。库房比白天更乱,卷宗满地,架子空了大半。他径直走向墙角刑具堆,旁有几个破箱。
第一箱是旧账册,无甚特别。
第二箱锁已锈。刀尖一撬,锁开。内堆册子,最上一本《天宝元年赋税实录》。翻至中间,眼神一凝。
赵家庄五百亩良田,应纳百石,账记五十石。批注:“赵三爷捐修县学,减半。”
沈砚之冷笑。清水县哪有像样县学?赵家庄高墙大院倒是见过。
又见几处类似,皆赵三刀产业,赋税或减或免,理由皆是捐桥修路。他沿边裁下这几页,折好入怀。
第三箱更沉,满是命案卷宗。
首桩,天宝元年三月,西街张氏被殴致死。书凶犯为流民,已伏法。但验尸报告那页被撕去半张,仅剩“尸格”二字。
次桩,同年七月,赵家庄佃户王五“暴毙”。结论失足落井,然证词言:事发前三日,王五因欠钱被赵三刀打过。末有小字:“证人改口,称记错。”
第三桩……
连五命案,皆与赵家庄有关。或“意外”,或“自杀”,或“流民作案”。卷宗看似周全,细节漏洞百出。
沈砚之正翻看,门外忽传脚步声。
灭火折,闪身架后。
步声轻试探,至门前停。锁响,门开。
月光投长影入内。那人站门口探头,未进,欲走时却“咦”一声,俯身拾起一物——沈砚之裁纸所落纸屑。
那人脸色一变,抬头。
沈砚之走出。
月光下照面——孙师爷。
孙师爷退一步,纸屑落地:“沈县尉?您……怎在此?”
“查案。”沈砚之平静,“师爷深夜来此为何?”
“取、取落下的账册……”孙师爷瞟向墙角。
沈砚之挡其视线:“这些箱子,你都看过?”
孙师爷额冒汗:“看、看过些……”
“命案卷宗?假账册?”沈砚之逼前一步,亮出怀中账页,“赵家庄赋税减半,因捐修县学。县学何在?”
孙师爷腿软跪地:“我……我不得已!李大人命我这般记,不听不行啊!”
“李嵩让你做假账?改卷宗?”
孙师爷点头如捣蒜,泪下:“一家老小靠我俸禄过活……”
沈砚之凝视他,厌恶又怜悯。“想将功赎罪否?”
孙师爷抬头,目闪:“如何赎?”
“李嵩与赵三刀贪粮占田、草菅人命,你皆知。我要确凿证据——真账目、田契、命案真相。你能给多少?”
孙师爷脸色变幻,低声道:“沈县尉,他们势大……上一任周县尉查到赈灾粮暗账,藏在赵三刀书房,欲上告,未出清水县便被截杀。”
“截杀?”
“尸在十里坡,称遇匪。”孙师爷声颤,“可那几日,赵三刀手下疤脸带人出城,归时刀带血。”
“暗账具体在书房何处?”
“不知。周县尉只说在书房暗格,未言明细,怕连累我。”
沈砚之默然片刻:“还有何证据?”
孙师爷爬起,至破箱后摸索,取一小布包递上。内几封信,李嵩致赵三刀。一封提“粮已入库,五五分成”,另言“田契已改,放心”。虽未明说,其意自现。
“陈顺或知更多。”孙师爷道,“他为李大人抄密信,胆小但记性好。”
沈砚之收信:“今夜事,勿泄。李嵩若问,便说我夜游偶遇闲聊。”
孙师爷连应。
“若通风报信……”
“不敢!只求沈县尉扳倒他们,我愿作证。”
沈砚之颔首,翻窗而出。
孙师爷瘫坐于地。
沈砚之未归西厢,翻墙出衙。夜风凉,心如火。
至西街,林晚晴药庐灯亮,窗映捣药影。他未入,转巷。
陈顺家在巷底土坯房。未叩门,先闻妇人泣声:“顺儿……娘不治了……药太贵……”
陈顺带哭腔:“娘,钱我会想办法……赵三爷那边……我再去求……”
沈砚之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