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的第五个月圆之夜，艾瑟兰魔法学院迎来了一年一度的“学者休憩周”。根据古老传统，这一周所有非必要的课程暂停，教师和学生被鼓励离开学院，或去旅行放松，或回乡探亲，或单纯在宿舍里睡上七天懒觉。其理念是：“绷紧的弦终会断裂，持续的魔力流动需要间歇的沉淀。”
格温·温斯顿教授自然是第一个响应这项传统的人。
当大多数同事还在纠结是去南海度假还是去东境访友时，格温已经打包好一个轻便的行李袋——里面只装了换洗衣物、一本书和一小袋草药茶叶——坐上了前往北境边境小镇“雾松温泉镇”的公共马车。
马车沿着蜿蜒的山路缓慢前行，车轮碾过铺着碎石的路面，发出规律而催眠的声响。车厢里只有寥寥几位乘客：一个去镇上探望儿子的老妇人，一对年轻的新婚夫妇，还有一个沉默寡言的草药商人。格温选择了靠窗的位置，头倚着窗框，眼睛半闭，似乎又要睡着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真的睡着。
他透过有些模糊的车窗玻璃，望着外面掠过的风景。初春的山林还带着残冬的萧瑟，但树枝尖端已经冒出嫩绿的新芽，林间空地上，星星点点的早春野花顽强地绽放着。空气清冷而湿润，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
战争结束后的头几年，格温几乎无法独自旅行。每一次离开学院的范围，每一次置身于开阔的野外，那些被魔法火焰烧焦的土地、被鲜血浸透的土壤、被尸骸填满的壕沟的记忆就会不受控制地涌现。他会听到早已死去的战友在耳边低语，会看到空气中飘浮着不存在的灰烬，会感觉到手上那道疤痕灼热得如同刚被烙上。
所以他选择留在学院，留在那些由石墙、书籍和年轻学生构成的“安全”环境里。在那里，过去可以被压抑，可以被伪装成午睡时的一个噩梦，可以被解释为教授的一点怪癖。
但今年，阿尔方斯院长在他办公室留下了一封简短的信和一张车票。
“格温，”信上写道，“雾松镇的温泉对旧伤有奇效，尤其是魔力灼伤。替我去看看老亨里克，他是我在北方要塞时的军需官，退休后在那里开了家旅店。告诉他我还活着，酒量没减。休憩周的意义不是逃避，而是学会在安静中与过去共存。一路平安。阿尔方斯。”
格温盯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默默收下了车票。
马车翻过一个山坡，雾松镇出现在山谷之中。小镇不大，依山而建，木石结构的房屋错落有致，屋顶上覆盖着深色的瓦片。最引人注目的是镇中心升腾起的缕缕白色蒸汽——那是从地底涌出的温泉，富含矿物质的温热水流终年不息，为这个偏僻的小镇带来了独特的生机和名气。
“雾松镇到了！”车夫在前面喊道。
马车在小镇入口的驿站停下。格温拎起行李袋，向其他乘客点了点头，走下了马车。
空气立刻变得不同。硫磺和矿物质的气息扑面而来，混合着湿润的水汽和松木燃烧的烟味。镇上的石板路被温泉水汽常年浸润，显得有些湿滑，缝隙里长出茸茸的青苔。街道两旁是各种小店：温泉旅馆、草药铺、出售手工皂和温泉矿盐的摊位、几家小酒馆。行人不多，大多是来这里疗养的游客或本地居民，步伐悠闲，与艾瑟兰魔法学院那种紧绷的学术氛围截然不同。
格温按照阿尔方斯给的地址，找到了“老兵之家”旅店。那是一栋两层楼的木石建筑，门口挂着一个手工雕刻的木牌，上面是一个盾牌和一根交叉的法杖图案——北方要塞的旧徽记。
推开厚重的木门，门铃叮当作响。
旅店内温暖而昏暗，壁炉里燃烧着松木，火光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烟熏味、麦酒香和炖肉的香气。几张厚实的木桌旁零散坐着几个客人，低声交谈着。柜台后面，一个头发花白、左眼戴着眼罩的老者正在擦拭酒杯。
老者抬起头，独眼锐利地扫过格温，然后停在了他的脸上。有那么一瞬间，格温觉得那目光穿透了他的教授长袍，穿透了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平静假象，直接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
“阿尔方斯那老家伙写信说你会来，”老者开口，声音沙哑如磨砂纸，但出奇地温和，“温斯顿教授，是吧？楼上最里面的房间给你留好了，窗户朝东，早上能看到日出。温泉池在后院，随时可以用。”
格温点了点头。“谢谢，亨里克先生。”
“叫我亨里克就行，”老者放下酒杯，从柜台后走出来。他走路有点跛，右腿似乎受过重伤，“把行李放上去吧。晚饭六点开始，炖鹿肉和黑麦面包，还有我自酿的蜂蜜酒。阿尔方斯说你酒量不错，今晚得验证一下。”
房间比格温预想的要舒适。简单的木床铺着干净的亚麻床单，一张小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确实朝东，此刻正对着远处覆盖着残雪的山峰。最难得的是安静——只有隐约的水流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格温放下行李，走到窗边。从这个角度，他能看到后院用天然石块围成的几个温泉池，池水冒着腾腾热气，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翡翠般的光泽。池边种着几棵矮松，枝条上还挂着去年的松果。
他没有马上去泡温泉，而是在书桌前坐下，从行李袋里拿出那本书。不是魔法典籍，而是一本北境民间传说集，是临走时奥利弗夫人塞给他的。“也许能帮你理解这片土地，”她说，眼神里有格温读不懂的深意。
他翻开书，却看不进去。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手背上的疤痕。在这里，在远离学院结界的地方，疤痕的灼热感似乎更清晰了，像是一种低沉的共鸣，与这片土地深处的某些东西隐隐呼应。
傍晚，格温下楼吃晚饭。炖鹿肉浓郁鲜美，黑麦面包扎实温热，蜂蜜酒甜润中带着恰到好处的烈度。亨里克忙完厨房的活，也端着一杯酒坐到了格温对面。
“阿尔方斯说你手上有伤，”亨里克直截了当地说，目光落在格温的右手上，“烬痕。我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类似的痕迹。”
格温放下酒杯。
“北境之盾，艾德温爵士，”亨里克继续说，声音压低了，“三百年前在龙脊山脉用生命封印了古代龙族。据说他牺牲前，双手都被龙焰灼伤，留下了永久的银色疤痕。但那是传说，没人见过真迹。”他盯着格温，“你的疤是怎么来的？”
格温沉默了很久。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其他客人已经陆续离开回房，大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