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松温泉镇的疗养之旅和地下酒馆的意外插曲已经过去两周。艾瑟兰魔法学院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惯常的节奏:上课、研究、午睡、偶尔迟到。期中考核临近,图书馆里彻夜亮灯的座位越来越多,空气中弥漫着学生们焦虑的魔力波动和羊皮纸摩擦的沙沙声。
格温·温斯顿教授看起来也和往常一样:讲课清晰但慵懒,在办公室沙发上打盹的时间似乎比批改作业的时间还长,对学生们私底下流传的关于他“可能在训练场上用了超厉害魔法”的传闻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只有极少数敏锐的观察者——比如学院长阿尔方斯,比如图书馆的奥利弗夫人——才能察觉到细微的变化。格温沉默的时间更多了,望向窗外的眼神更深了,手上那道银色的疤痕在某些时刻会泛起比平时更清晰的光泽,仿佛在回应某种无声的呼唤。
变化发生在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五。
那天清晨,艾瑟兰城迎来了这一年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很轻,几乎是悄无声息地开始。起初只是几片零星的雪花,在空中懒洋洋地飘荡,落在石板路上瞬间融化。但到了上午第一节课开始时,雪已经变得细密而坚定,从灰白色的天空连绵不绝地落下,为学院的塔楼、庭院和光秃的树枝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装。
格温站在高阶咒文解析课的教室窗前,背对着学生,望着窗外的飘雪。他原本应该讲解多维咒文嵌套的稳定性问题,但当他看到第一片雪花撞在玻璃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时,话就卡在了喉咙里。
教室里很安静。二十几个学生等待着,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他们看着教授的背影,看着他深蓝色长袍在窗外灰白光线下的剪影,看着他抬起右手,似乎想触摸窗玻璃上不断凝结又融化的霜花。
“教授?”坐在前排的莉莉安小声试探。
格温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应。他的目光穿透飞舞的雪花,投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某个被时间和灰烬掩埋的地方。
“今天自习。”他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近乎空洞,“复习上周的内容。有问题下周再问。”
然后,他拿起讲台上那本几乎没翻开的教材,走出了教室。
学生们面面相觑。雷欧凑近莉莉安,压低声音:“你看到了吗?他刚才的眼神……”
莉莉安点了点头,脸色有些发白。她看到了——在格温转身离开的瞬间,她看到了他的侧脸。那双总是半眯着的、慵懒的浅灰色眼睛,在那一刻变得无比清晰,清晰得像冬日的冰湖,湖底沉着某种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的东西。
“像是……”艾伦在后排轻声说,连他那惯常的懒洋洋语气都消失了,“像是看到了鬼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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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温没有回办公室。
他穿过长廊,走下螺旋石阶,推开一扇很少有人使用的小侧门,来到了学院后方的一片小花园。花园在夏季是草药学课程的教学场地,种满了各种魔法植物。但在初冬的第一场雪中,这里只有枯萎的茎秆和覆盖着薄雪的泥土。
雪还在下,比之前更大了些。格温没有撑起任何防护魔法,任由雪花落在他深褐色的头发上,落在他深蓝色长袍的肩头,在他呼出的气息前融化成微小的水雾。他走到花园中央的石亭里,在一张冰凉的石凳上坐下。
雪花从亭子敞开的侧面飘进来,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白。
格温闭上眼睛。
但闭上眼睛并不能阻挡记忆的涌现。相反,视觉的关闭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敏锐——雪落在石头上细微的沙沙声,空气中清冷湿润的气息,还有指尖传来的、石凳冰冷的触感。
所有这些,都在把他拖回十五年前。
拖回北方要塞陷落前的那场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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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像潮水般涌来,带着色彩、声音、气味和温度。
十五年前的北方要塞,十一月的雪下得比今天猛烈得多。那不是轻柔的初雪,而是暴风雪,狂风卷着鹅毛般的雪片,狠狠地抽打在石头城墙上,抽打在每一个守卫者的脸上。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得仿佛要压垮整座要塞。
格温那时还不是教授,甚至还不是一个完整的法师。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法师学徒,隶属于北方军团第三法师支援队。他的兄长莱纳斯是队长,比他大五岁,已经是经验丰富的战场法师。
他们驻守的要塞位于边境山脉的隘口,是阻止北方兽人部落南下的关键防线。战争已经持续了三年,双方都筋疲力尽,但谁也无法停下。那个冬天,兽人集结了前所未有的兵力,发动了最后一次猛攻。
格温记得城墙上的寒冷,那种穿透厚毛皮斗篷、渗入骨髓的冷。记得手中法杖传来的、因持续施法而变得滚烫的木质感。记得魔法火焰在暴风雪中艰难燃烧的景象——橙红色的光芒在白色风雪中显得那么渺小,那么无力。
更记得声音。
弓弦的嗡鸣,巨石撞击城墙的闷响,兽人冲锋时粗野的战吼,受伤者的惨叫,还有……莱纳斯下达命令时嘶哑但坚定的声音。
“东墙缺口!第三队,跟我上!”
“火焰屏障维持住!不能让他们突破第二道防线!”
“格温!带平民从地下通道撤离!这是命令!”
格温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反抗的。“我要和你一起战斗!”
莱纳斯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格温感到疼痛。兄长的脸上混合着烟灰、血迹和融化的雪水,但那双和格温一样的浅灰色眼睛里,是格温从未见过的严厉和……恐惧。
“听着,”莱纳斯的声音低了下来,几乎被风雪吞没,“我收到命令,要塞守不住了。但我们至少可以争取时间,让平民和部分非战斗人员撤离。地下通道的出口在十英里外的山谷,那里有接应队伍。”
“那你呢?”格温问,声音在颤抖。
莱纳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塞进格温手里。“这里面是北方要塞所有古代文献和研究记录的地图与密钥。如果……如果这些东西落入兽人手里,后果不堪设想。你要把它们送到后方的学院,交给阿尔方斯·怀特曼院长。你认识他,他来过我们家。”
“我不——”
“这是温斯顿家族的使命!”莱纳斯打断他,眼神灼灼,“父亲和母亲为什么送我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光荣战死,是为了守护该守护的东西!现在,我命令你:带着文献,带着还能走的人,从地下通道离开。这是队长的命令,也是兄长的请求。”
格温看着兄长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决绝,也看到了深藏的、不愿流露的温柔。
“答应我,”莱纳斯轻声说,“活下去。用你的魔法做点比打仗更有意义的事。”
然后,他推了格温一把,转身冲向了城墙缺口处最激烈的战团。他的深蓝色法师袍在风雪中翻飞,像一面逆风而行的旗帜。
格温照做了。他集合了还能行动的伤员、几个年轻学徒和所有平民,打开了地下通道沉重的大门。就在最后一个人进入通道,格温准备跟上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了永生难忘的景象。
城墙上方,兽人萨满们完成了某个巨大的邪恶仪式。天空裂开了——不,不是裂开,是某种黑暗的、粘稠的、仿佛活物的东西从云层中降下,像一张巨口,缓缓吞噬着要塞。
终焉级黑魔法:“深渊之噬”。
一旦完成,要塞中的一切——建筑、生命、灵魂——都将被彻底吞噬、湮灭,连存在的痕迹都不会留下。
莱纳斯站在城墙的最高处,法杖高举。他在吟唱,声音穿透风雪,穿透战场的喧嚣,清晰得如同就在格温耳边。那是一种格温从未听过的咒文,古老、复杂、充满了牺牲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