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莱纳斯做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他没有试图防御或逃跑。
他将自己所有的魔力、所有的生命能量,连同整座要塞地脉中残存的魔法能量,汇聚成一点,然后……引爆了。
不是爆炸。
是燃烧。
纯粹到极致的、银白色的火焰从他身上燃起,迅速蔓延,与天空中降下的黑暗碰撞、抵消、互相湮灭。那是光与暗的终极对决,是牺牲与吞噬的正面交锋。
格温站在通道入口,被那光芒刺得睁不开眼。他感觉到手中兄长塞给他的油布包裹变得滚烫,感觉到自己体内的魔力不受控制地沸腾、共鸣。
他想冲回去。
但通道里的人们在尖叫、在推搡、在恐慌。一个年幼的女孩死死抓着他的袍角,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银白与黑暗交织的光影,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拉下了通道门的开关。
沉重的石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外面的光芒与声响。
在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前,格温看到了一点银色的火星,穿过正在关闭的门缝,飘落在他伸出的右手手背上。
灼痛。
深入骨髓、深入灵魂的灼痛。
然后是一片黑暗,和漫长到仿佛永恒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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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亭里,格温睁开了眼睛。
雪还在下,在他周围的地面上积了更厚的一层。他的长袍肩头已经全白了,头发也挂满了晶莹的雪花。右手手背上,那道银色的疤痕正散发着柔和的、温热的光芒,像是在回应记忆中那场遥远的大火。
他抬起手,看着那道疤。雪花落在上面,瞬间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沿着疤痕的纹路滑落。
十五年。
兄长莱纳斯用生命为代价,抵消了兽人萨满的终焉级黑魔法,为撤离争取了关键时间。那场银白色的火焰不仅吞噬了莱纳斯,也吞噬了大部分攻上城墙的兽人精锐。要塞最终仍然陷落了,但至少,一部分人活了下来。那些古代文献也保住了,后来由格温亲手交到了阿尔方斯·怀特曼手中。
代价是,温斯顿家族的长子永远留在了北境的冰雪中,尸骨无存。
而次子的手上,留下了一道无法磨灭的“烬痕”——既是终焉魔法对抗的烙印,也是兄长最后火焰的余烬。
格温放下手,呼出一口白气。白气在飘雪中迅速消散。
所以他不喜欢雪。
每一场雪,尤其是初雪,都会把他拖回那个暴风雪的夜晚,拖回城墙上的诀别,拖回手背上那一点灼热的银火星。
但他也不能永远逃避雪。就像他不能永远逃避记忆。
雪是北方的一部分,就像战争是过去的一部分,就像这道疤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袍上的积雪。雪花落进他的衣领,带来冰凉的触感,但也带来一种奇异的清醒。
回教学楼的路上,他遇到了莉莉安。女孩抱着一摞书,似乎正要去找他,看到他时明显松了一口气。
“教授,您没事吧?”她问,眼神里是真切的担忧。
格温停下脚步,看着这个年轻的学生。她眼里的关心那么直接,那么纯粹,像初雪一样干净。
“我没事,”他说,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想起了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莉莉安犹豫了一下,然后鼓起勇气问:“是……在战争中失去的人吗?”
格温点了点头。雪花落在两人之间,无声地飘荡。
“我父亲也参加过战争,”莉莉安轻声说,“他很少提起。但每年第一场雪的时候,他总会一个人去后院站很久。母亲说,他最好的战友,就是在一个下雪天离开的。”
格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雪会停的,莉莉安。雪总是会停的。而活着的人,要继续走下去,连同离开的人的那份一起。”
莉莉安点了点头,眼眶有些发红。
“回去吧,”格温说,“雪天路滑,小心点。”
他看着莉莉安抱着书走远的背影,在飘雪中逐渐模糊。
然后,他继续向教学楼走去。
雪还在下,但似乎……没有那么沉重了。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被初雪覆盖的石板路上,他不再是一个人走在回忆里。
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留在学院教书的原因之一。
为了那些眼睛还干净、还会为一场初雪感到惊喜或悲伤的年轻灵魂们。
为了告诉他们,也告诉自己:雪会停的,天会晴的,而生命,无论背负着什么,都要继续向前走。
即使手上带着无法磨灭的伤疤。
即使心里装着永远无法归来的亡魂。
格温推开教学楼的门,温暖的空气混合着书籍和魔法的气息扑面而来。
身后的雪,依旧无声地落着,覆盖着大地,也覆盖着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