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去去就回!”
“妈,你去哪儿弄?”
贾东旭疑惑。
“这你就别管了,等着吃就行!”
贾张氏神秘兮兮地一笑,推开门,扭着肥胖的身子,慢悠悠地,却目标明确地朝着斜对面——何大清家走去。
何家的屋子比李福耀家稍大一些,但也显得拥挤。
正中一张八仙桌,此刻摆得满满当当。
中间是一大盆还在咕嘟冒泡的红烧肉,油亮酱红,肥瘦相间,香气扑鼻;旁边是一盘色泽金黄的溜肉段,外酥里嫩;一条清蒸鲈鱼,身上划着花刀,铺着姜丝葱丝,淋着热油;还有一盘蒜蓉炒青菜,一碟油炸花生米,一碗西红柿鸡蛋汤。
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五十年代初的普通人家,尤其是经历了多年节衣缩食的何家,这已算是一顿极为丰盛的宴席了。
显然,何大清是拿出了看家本领,也花了不少钱和心思。
何雨水已经乖巧地坐在桌边,眼巴巴地看着红烧肉,小鼻子一耸一耸的,馋得直咽口水,但爸爸没发话,她很懂事地没有动筷子。
“坐坐坐,老李,苏辰,快坐!
别客气!”
何大清热情地招呼着,拿起桌上那瓶贴着红色标签的汾酒,给三个粗瓷酒杯一一满上。
清澈的酒液注入杯中,散发出粮食特有的醇香。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酒,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敛去,换上了无比郑重甚至带着几分肃然的神情。
他看着李福耀,又看向苏辰,声音有些发沉,却字字清晰:“老李,苏辰,这第一杯酒,我必须敬你们父子!”
李福耀连忙也端起酒杯站起来:“大清,你这是干啥,太客气了……”何大清摇摇头,打断了他的话,目光落在苏辰身上,眼眶微微有些发红:“老李,这杯酒,主要敬苏辰。
今天要不是苏辰点醒我,拉我一把,我何大清……这辈子可能就真钻进牛角尖,办下糊涂事,抛下柱子跟雨水,跟着那白寡妇走了!
那是什么下场?
给人家当牛做马,养活她们娘四个,说不定还得贴补她娘家!
我自己亲生的儿女却孤苦无依!
我……我差点就成了个狼心狗肺、猪狗不如的爹!”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哽咽:“苏辰,何叔嘴笨,不会说漂亮话。
但这份情,何叔记心里了!
这是救了我,救了柱子,救了雨水,救了我们这个家!
这份恩情,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我何大清,记你一辈子!”
说罢,他双手捧杯,朝着苏辰,深深一躬,然后一仰脖,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滚过喉咙,让他眼角沁出了点滴湿意,不知是酒意,还是后怕与感激的泪。
李福耀听得动容,他虽然不太清楚具体细节,但看何大清这情真意切的样子,知道儿子肯定是做了件了不得的好事。
他也连忙举杯:“大清,言重了!
苏辰他也就是说了几句话,关键还是你自己明白过来了!
咱们多少年的老邻居,说这些就见外了!
来,一起喝!”
他也干了杯中酒。
苏辰也站起身,双手举杯,诚恳道:“何叔,您言重了。
咱们是邻居,互相帮衬是应该的。
您能想通,最开心的还是雨水和柱子哥。
这杯酒,我敬您,敬您迷途知返,一家团圆!”
说完,也痛快地干了。
一杯烈酒下肚,气氛更加热络起来。
何大清招呼大家动筷子,给李福耀和苏辰夹菜,更是给女儿何雨水夹了一大块颤巍巍、红亮亮的红烧肉。
小丫头立刻眉开眼笑,小口小口地吃起来,吃得满嘴流油,幸福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看着女儿开心的样子,何大清心里更是百感交集,对苏辰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
苏辰放下筷子,看似随意地开口问道:“爸,何叔,我病了这么多年,外面的事知道得少。
有个事想问问你们。”
李福耀和何大清都看向他。
“就是……当年东洋小鬼子打进四九城的时候,具体是个什么情形?
娄董事的轧钢厂,是不是也被小鬼子霸占过?”
苏辰问得很自然,仿佛只是一个对历史好奇的年轻人。
李福耀不疑有他,抿了一口酒,脸上露出回忆的神色,缓缓道:“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夏天,小鬼子找了个什么士兵走丢了的烂借口,开着坦克大炮就进了城……唉,那时候,乱啊。”
他叹了口气,“娄董事的轧钢厂,那么大个厂子,小鬼子哪能放过?
没过多久就派兵占了,说是‘征用’,实际上就是抢!
逼着我们这些工人给他们干活,生产枪炮零件。”
他眼神里闪过一丝痛苦和屈辱:“我们一开始不知道啊,还以为就是给厂里干活。
后来慢慢知道了,心里那个恨啊!
可有什么办法?
一家老小要吃饭。
没办法,只能……磨洋工。
能做慢绝不做快,能做坏绝不做好。
生产出来的零件,十个里面得有六七个是废品,用不了。
小鬼子也急,打骂是常事,可我们这么多人,他们也管不过来。
就这么糊弄着,一直到他们滚蛋。”
苏辰点点头,又看向何大清:“何叔,那时候四九城像娄董事厂里这样,被迫给小鬼子做过事的人,很多吧?”
何大清握着酒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向苏辰,正好对上苏辰那双清澈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一瞬间,他明白了!
全明白了!
苏辰问他小鬼子占轧钢厂的事,问他被迫替小鬼子做事的人多不多……这不是在问历史,这是在点醒他!
是在告诉他,在那种山河破碎、强敌压境的大环境下,为了生存,迫不得已给侵略者做过事的人,何止万千?
他不是唯一的一个,更不是罪大恶极的那一个!
易中海和聋老太太拿这个来吓唬他,逼他走,完全就是抓住他胆小怕事的心理,无限放大他的恐惧,让他自己把自己逼上绝路!
想通了这一点,何大清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眶瞬间就红了!
不是悲伤,而是激动,是豁然开朗,是堵在心口多年、几乎将他压垮的那块巨石,被苏辰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给一下子撬松了、动摇了!
李福耀没注意到何大清的情绪变化,只是顺着儿子的话,苦笑着感慨道:“多?
何止是多!
苏辰啊,你是没经历过那时候。
四九城沦陷八年,多少工厂、商铺被占了?
多少老百姓要吃饭、要活命?
说句不好听的,那时候城里头,间接或者直接替小鬼子做过事的,七八成都不止!
没办法,要活着啊。
真要说有罪,那也是小鬼子的罪!
咱们老百姓,能活下来,就不容易了。”
何大清猛地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板凳,发出响声。
他不管不顾,对着苏辰,深深地、几乎弯成了九十度,鞠了一躬!
这一次,比刚才敬酒时的那一躬,更加郑重,更加发自肺腑!
何叔……何叔谢谢你!
真的……谢谢你!”
他的声音哽咽了,借着鞠躬低头的动作,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眼角。
这一躬,是感谢苏辰的点拨之恩,更是感谢他把自己从那个自我编织的恐惧牢笼里拉了出来!
苏辰赶紧起身避让,伸手去扶何大清:“何叔,您这是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