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落地的声音很轻。
像一粒干涸了太久的泪珠,摔碎在九十年前的旧砖上。
阿槐没有去捡。
她只是维持着那个抬起头的姿势,看着门口这个穿着古怪黑袍、眉间隐约有奇异光纹的年轻男人,看着他那双在昏暗灯火下异常清明的眼睛。
然后她极慢、极慢地,把跌落针线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放在膝上。
那是民国年间年轻女子在生人面前应有的、端正而矜持的姿态。
“地府……阴司?”她轻轻重复这四个字,语调平和,像在确认一个听不真切的远方地名,“那是阴间的衙门罢。我阿爹说,人死后要去那里过堂,生前做过的事,一件件都要记在簿子上。”
她顿了顿,垂下眼睫。
“我还未死,怎会见到阴司的人?”
林墨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门边,看着这个灯火下眉眼温婉的少女。她穿着那件月白色的衫裙,衣料已洗得有些泛白,领口袖口的绣花却依然精致。她身后那张雕花木床,帐子半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临窗书桌上的课本翻在某一页,墨盒还盖着,笔洗里清水澄澈。
一切都像在等一个人推门进来,说一句“我回来了”,然后这间屋子就能重新活过来。
可她已经等了九十年。
“你阿爹……”林墨放轻声音,“是哪一年出门的?”
阿槐微微抬起眼帘,眸光里有一点极淡的恍惚。
“民国十六年,三月十九。”她说,每个字都像从心底最深处、最柔软的地方,小心翼翼地捧出来,“阿爹去城外收账,说三五日便回。临走那日早晨,阿妈给他煮了面,卧了两个荷包蛋。他衣裳上落了灰,我替他掸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念一封早已背熟却从未寄出的家书。
“阿爹说,阿槐乖,等爹回来给你带城西李记的桂花糕。”
她停了停。
“李记的桂花糕,是油纸包的,外头系一根红绳。”
她没有说后来。
但林墨看到了。
鬼眼视野中,这间看似温馨宁静的闺房里,漂浮着无数极其细碎、如同被剪碎的旧胶片般的画面残影——
少女站在巷口张望,从清晨到日暮。
少女坐在饭桌前,看着凉透的饭菜,用筷子拨一粒米,在碗里画圈。
少女把李记桂花糕的油纸一张张抚平,叠好,收进妆奁最底层。
一年。两年。三年。
饭桌从三人变两人。
阿妈不再煮三个人的饭,但少女依然在对面摆一副空碗筷。
“阿妈说,阿爹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办完事就回来。”阿槐的声音依旧很轻,很平,“阿妈说,她要出门去找阿爹。”
“她走的那日,也是早晨。”
“她替我把头发梳好,换了新衣裳。她说,阿槐,你留在家里,阿妈找到阿爹就一同回来。若是有人来敲门,问起你,你便说,黄家还有人,不搬。”
“她把家里钥匙用红绳穿了,挂在我颈上。”
阿槐低头,从领口缓缓拉出一根褪色的红绳。绳上系着一枚老式铜钥匙,已磨得发亮。
“这钥匙,我从未用过。”她说,“因为阿妈说过,她回来时要我给她开门。”
林墨看着她掌心那枚钥匙。
那是这个家最后一把锁。
九十年来,她从少女等到白头,从白头等到如今的模样,始终没有用它开过任何一扇门。
因为她怕——开了门,阿妈回来时,就没人给她开了。
【检测到高强度情感执念载体。】
【物品:黄家老宅钥匙(执念附着)。】
【状态:极度稳定。九十年未被启用,执念浓度已达临界值。】
【提示:此钥匙可能是破解阿槐“时间停滞”状态的关键。】
林墨没有去碰那把钥匙。
他只是问:“后来呢?”
阿槐握着钥匙,沉默了很久。
久到灯火跳了三次,久到她膝上那件未缝完的长衫滑落一角,露出领口处一枚针脚细密的、半成品的“槐”字。
“……后来,来了一些人。”她说。
“他们说,阿妈在城外等我,托他们来接我。”
她抬起眼,第一次与林墨长久地对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恨意,只有一片早已干涸的、近乎透明的平静。
“我知道他们在骗我。”
“阿妈走时说,她找到阿爹就一同回来。若是找不到,她也会回来。”
“阿妈从不对我说谎。”
“所以我没有跟他们走。”
林墨心脏猛地收紧。
“那你……”
“他们强行带我走的。”阿槐平静地说,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来了三个人,都穿着黑衣裳,为首那个脸上有疤,说话时口里有腥气。我挣不开,喊不出声,他们就那么把我……”
她忽然顿住了。
一直平静如水的眸光,泛起一丝极浅的、不易察觉的困惑。
“……把我怎样了?”
她轻轻按住额角。
“我记不清了。那之后的事,总是很模糊。”
林墨看着她。
看着这个被强行撕裂灵魂、一部分囚禁在灯下缝补九十年、一部分困在门口等待九十年,却始终不愿相信母亲会抛下自己的少女。
她不是记不清。
她是把自己“被带走后”的所有记忆,都封存了。
因为那些记忆里,没有阿妈。
【鬼眼深度解析中……】
【检测到目标灵魂存在“自我封印”痕迹。】
【封印手法:非外力强制,系目标为维持“母亲会回来接我”这一核心信念,主动封印了“被带走后”的所有记忆——包括自己被囚禁、被撕裂、以及母亲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残酷事实。】
【封印层数:七层。】
【已维持时间:九十年。】
九十年。
她亲手把自己记忆中最黑暗的部分,一砖一瓦砌成墙,然后住在这堵墙围成的小小院落里,日复一日地为永远不会回来的父母缝补衣裳。
不是不痛。
是不敢痛。
因为一旦痛了,就不得不承认——阿妈不会回来了。
林墨深吸一口气。
他从怀里取出那枚旧木牌残片。
木牌一离开他的胸口,那层温润的橙红微光便自然而然地亮起,像是感知到了什么。
阿槐的目光,瞬间定住了。
她看着那枚木牌,看着木牌上模糊的、几乎被烟火熏平的纹路,看着边缘那道焦黑的烧痕——那是民国二十六年,城西荒庙失火时留下的印记。
她嘴唇翕动,发不出声音。
“这是……”她的声音哽在喉咙里,破碎不成调,“这是阿妈……阿妈从庙里……”
“你阿妈带走的。”林墨说,“你记不记得?那年你陪她去城西小庙上香,庙里供的是一块无字牌位。你说,神没有名字,谁会来拜呢。你阿妈说,傻孩子,这世间无人拜的神多了去了,可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祂就还在。”
阿槐浑身剧烈颤抖。
“你阿妈把这块牌位底座的一角带回了家。”林墨说,“她说,庙里的神已经不在了,但牌位受过香火,还有一点点‘愿’剩下。她把它带在身上,就像……”
他顿了顿。
“就像还有人记得她。”
阿槐抬起手,颤抖着,一寸一寸靠近那枚木牌。
指尖触及木牌表面的瞬间——
嗡——
橙红光芒骤然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