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牧之要离开了。
“基石”材料的首次极端环境实战模拟测试，地点选在北地某国一处符合国际条约的深地联合实验场。这次测试至关重要，将验证材料在模拟地核边缘的极端高温高压、以及强辐射环境下的稳定性与性能衰减曲线，是未来应用于深空探测器、下一代聚变装置乃至地底科学前沿站的基础。
作为理论核心与制备总师，林牧之必须亲赴现场。行程高度保密，对外仅以“深空院材料学部常规技术交流”为掩护。
出发前夜，公寓里的气氛有些凝滞。沈静怡默默帮林牧之检查着行李，尽管基地早已准备好一切。她拿起一件加厚的防寒内衣，又放下，反复几次。
“就一周，很快就回来。”林牧之从身后轻轻抱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你在这里，按时作息，听周教授和李维民同志的安排。有任何事情，哪怕再小，立刻联系玄武或者直接联系我。”
“嗯。”沈静怡低低应了一声，转过身，把头埋进他怀里，声音闷闷的，“你……要小心。那个‘普罗米修斯’……”
“测试场有我们的人，安保级别很高。”林牧之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倒是你，我不在身边，自己多留心。”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更明确地提醒，“基地内部……如果遇到不熟悉的人，问一些关于你工作细节，或者……关于你以前生活、甚至你‘感觉’之类的问题，不要轻易回答，就说涉及保密，让他们通过正式渠道。”
沈静怡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是……像你之前说的，基地安保的常规问询那种吗？”她想起了他之前的铺垫。
林牧之看着她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对。总之，多留个心眼。”
他没有提及“灰雀”办公室可能进行的正式访谈，不想在她临别前增加不必要的焦虑。玄武已经私下保证，会密切关注，并在必要时介入。
第二天清晨，林牧之在严密的护送下登上专机。沈静怡被允许在隔离玻璃后目送。飞机滑入跑道，加速，最终化作天际的一个小点，没入铅灰色的云层。沈静怡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痕迹，才在工作人员的轻声提醒下，转身返回。
生活似乎回到了之前的轨道，但又截然不同。没有了林牧之每日的接送和督促，沈静怡感觉自己的一部分仿佛也被带走了，心里空落落的。她强迫自己将更多精力投入工作，在周韵教授的指导下，继续完善“和声关联矩阵”。进展依然顺利，甚至因为心无旁骛，又推导出两个新的“和声变换式”，但其带来的兴奋，却无法完全填补那份空缺。
林牧之离开后的第三天下午，周韵教授临时被李维民叫去开会。沈静怡独自在准备区的个人工作站前，尝试将新的变换式代入模型进行验证。
“沈静怡同志。”一个温和但陌生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沈静怡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基地普通研究员白大褂、戴着无框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站在几步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不是她熟悉的项目组成员。
“您好，您是？”沈静怡有些疑惑。
“我姓陈，陈哲。在基地理论物理部做些辅助支持工作。”男人自我介绍道，态度自然，“早就听说‘盘古’项目来了一位数学天才，一直想找机会交流学习。刚才看周教授不在，冒昧过来打扰一下。”
沈静怡想起林牧之的嘱咐，心中警惕微升，但对方言辞礼貌，身份听起来也正常，她不好直接拒绝。“陈老师您好，我只是在做一些基础计算。”她客气而疏离地回答。
陈哲似乎没察觉她的冷淡，目光落在她屏幕上还未关闭的推导过程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是……对非欧几何流形上拓扑不变量的新表述？思路真巧妙。我最近正好也在研究相关方向，遇到一些困惑，不知能否请教一下？”
他提出的问题非常专业，甚至精准地指向了沈静怡新推导式中一个尚未完全清晰的难点。这打消了沈静怡一部分疑虑——能问出这种问题的人，至少是真正的内行。
出于对学术探讨的本能，沈静怡开始谨慎地解答。陈哲听得非常专注，不时提出更深入的追问，有些问题甚至让沈静怡自己也陷入了思考，不得不调动全部心神去应对。对话逐渐深入，沈静怡渐渐放松了警惕，沉浸在数学逻辑的世界里。
“沈静怡同志的这种直觉……真是令人惊叹。”陈哲适时地感叹，语气充满了真诚的钦佩，“我听说，你在接触‘源初几何模型’时，有时会产生一些独特的‘感知’或‘意象’，甚至能辅助理解？不知道方不方便分享一下，这种状态是如何进入的？比如，需要特别专注，还是……会有某些触发条件？”
问题从纯粹的数学，悄然滑向了认知过程。
沈静怡心中警铃再次响起。她想起了林牧之的话，想起了那个关于“星光”的模糊梦境。她抬起眼，看着陈哲依旧温和含笑的脸，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看不真切。
“陈老师，”她放下手中的电子笔，语气平静，“我的工作是基于观测数据和数学推导。您说的‘感知’或‘意象’，可能只是思维高度集中时的类比联想，不具备参考价值。具体的工作细节和认知过程，属于项目保密范围，不方便讨论。如果您有学术上的疑问，可以通过正式渠道向项目组提交申请。”
陈哲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点了点头：“理解，理解。是我唐突了，职业习惯，总想探究思维背后的奥秘。沈静怡同志别介意。”他看了看时间，“哎呀，不打扰你工作了。希望以后还有机会交流。”
他礼貌地告辞离开，步伐平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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