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一大早，轧钢厂技术科。
李卫东站在王科长办公桌前，桌上摊着那份齿轮改进方案的完整图纸。旁边还放着一叠计算手稿，每页都签了名字和日期——这是王科长要求的，所有关键计算必须可追溯。
“三天。”王科长摘下眼镜，用绒布慢慢擦着，“从周五下班到周一上班，总共七十二小时。这期间三车间的三号轧机归你调配，但周一一早必须恢复正常生产。”
“明白。”李卫东点头。
“你需要几个人？”王科长重新戴上眼镜。
“两个。”李卫东早已想好，“技术科小张算一个，他对机械结构熟悉。还需要一个懂热处理的老师傅。”
“热处理……”王科长沉吟片刻，“老孙头。他是厂里最好的热处理工，八级，退休返聘的。我让他配合你。”
八级工！
这是工人技术的顶峰，整个轧钢厂也没几个。李卫东心中一喜：“谢谢王科长。”
“先别谢。”王科长摆摆手，表情严肃，“老孙头脾气怪，技术好但不好说话。你得说服他配合你，我可命令不动他。”
“我尽力。”
王科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项目责任书。你签字，我签字，赵主任做见证人。成功了，你是首功。失败了……”
他没说下去，只是把笔递过来。
李卫东接过笔，在“项目负责人”那一栏，工整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钢笔划过纸张，沙沙作响。
从技术科出来，李卫东直接去热处理车间找老孙头。
热处理车间在厂区最里面，靠近锅炉房，常年高温。还没进门，就感觉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车间里，一个精瘦的老头正蹲在淬火槽旁，盯着槽里翻滚的油液。他穿着厚重的帆布围裙，脸上满是皱纹，但一双眼睛炯炯有神。
“孙师傅。”李卫东上前。
老孙头头也不抬：“谁啊？”
“我是三车间的李卫东。王科长说，轧机齿轮改进项目，请您帮忙做热处理。”
“李卫东？”老孙头终于转过头，上下打量他，“李工的儿子？”
“是。”
老孙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来，用围裙擦擦手：“图纸呢？”
李卫东赶紧递上图纸。
老孙头接过，走到窗边光亮处，眯着眼看了足足十分钟。然后他放下图纸，问：“为什么要改淬火温度？原工艺是820度，你提到850度，还加了等温保温？”
“原工艺淬透性不够，齿芯硬度偏低。”李卫东解释，“我计算过，850度能保证全齿廓淬透，等温保温是为了减少变形。”
“计算？”老孙头盯着他，“你算过相变温度吗？算过冷却速率的影响吗？算过45号钢在这个温度下的晶粒度吗？”
一连串专业问题砸过来。
李卫东不慌不忙，从包里掏出计算本：“都算了。这是相变温度曲线，这是不同冷却速率下的硬度预测，这是晶粒度控制公式……您看这里，我参考了苏联ГОСТ标准，但也结合了咱们厂实际炉温波动做了修正。”
老孙头接过本子，一页页翻看。
车间里只有淬火槽里油液翻滚的声音。
良久，老孙头合上本子，抬起头：“你爹教你的？”
“一部分。”李卫东实话实说，“还有一部分是我自己查资料算的。”
“自己算的……”老孙头喃喃重复，然后突然问，“你爹当年提龙门刨床改进，你知道为什么没成吗？”
李卫东愣住。
老孙头冷笑一声：“不是技术问题。是有人怕担责任，怕出错，怕影响自己前途。所以宁可让厂子用破烂设备，也不敢尝试新东西。”
他把本子还给李卫东：“你这个项目，也有人等着看你笑话吧？”
“……是。”
“那你想好了？”老孙头盯着他的眼睛，“万一失败了，你可是要背锅的。说不定连工作都保不住。”
李卫东迎着他的目光：“我想好了。不试，轧机永远每个月坏一次。试了，就算失败，至少知道这条路走不通。”
老孙头看了他几秒，然后突然笑了。
这笑容让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但眼神却温和了些：“行。像你爹的儿子。这个活，我接了。”
从热处理车间出来，李卫东长长舒了口气。
最难的一关过了。
接下来是准备材料。领料单王科长已经批了，但去仓库的路上，李卫东却碰见了不想见的人。
许大茂。
这人今天没去放电影，反而在厂区里晃悠，看见李卫东，立刻凑上来。
“哟，这不是咱们的技术骨干嘛！”许大茂嬉皮笑脸，“听说你要改轧机？胆子不小啊！”
李卫东不想理他，继续往前走。
许大茂却跟了上来，压低声音：“李卫东，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冲床改成功了，你已经有面子了。轧机这玩意儿，万一搞砸了……”
“谢谢提醒。”李卫东脚步不停。
“嘿！你这人！”许大茂快走两步拦住他，“我好心提醒你，你别不识好歹！我告诉你，厂里盯着你这项目的人多了去了！技术科多少人等着你出丑呢！”
李卫东停下脚步，看着他：“许大茂，你这么关心我？”
许大茂被问得一噎，随即又笑起来：“我这不是为你好嘛！咱们一个院的，我能害你？”
“那你告诉我，”李卫东盯着他，“是谁让你来‘提醒’我的？”
许大茂脸色一变：“你……你胡说什么！”
“是不是贾东旭？”李卫东步步紧逼，“还是……易中海？”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大茂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烁，“反正话我说到了，听不听随你！”
说完，他转身匆匆走了。
李卫东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冷了下来。
系统界面突然跳出一行字：
【检测到潜在的干扰因素】
【建议：提前准备应对方案】
干扰因素？
李卫东皱了皱眉。他能想到的干扰，无非是贾东旭在车间使绊子，或者许大茂散布谣言。但这些都不足以影响项目本身。
除非……
他忽然想起什么，加快脚步往仓库走去。
仓库里，胖老头王师傅正在打盹。
“王师傅，领料。”李卫东递上单子。
王师傅睁开眼，接过单子看了看：“哟，这么多！45号钢棒料两根，轴承钢一块，还有工具钢……你这是要大干一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