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你的论文,是垃圾。
王教授的手指很粗,指节处缠着一圈透明胶带。此刻这根手指正戳在陈默的毕业论文上,戳出一个凹陷。
相对论在情感领域的应用?王教授的声音带着荒谬感,陈默,你知道相对论是什么吗?
会议室里还有三个人。陈默的导师李老师低头看鞋尖,另外两位教授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看股票。
陈默盯着那个凹陷。他花了三个月写这篇论文,特意选了最厚的铜版纸打印封面,现在那层纸正随着王教授的手指褶皱,发出断裂的声音。
E等于mc平方,陈默说,但我认为,这个公式忽略了情感变量。
情感?王教授的手指停住了。
当两个人相爱时,他们的质量并没有改变,但他们之间的能量——那种让你心跳加速、让你失眠、让你——
够了。
王教授把论文扫下桌。七十页A4纸在空中散开,像一群受惊的白鸽。陈默去接,但纸太多太轻,它们擦过他的指尖,落在地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缠这个吗?王教授举起缠着胶带的手指,去年,一个像你这样聪明的学生,烧了自己的手。因为他觉得,凭他的直觉,可以改进高温超导配方。
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陈默。陈默闻到粉笔灰、茶叶、老年人的酸味。
物理学是科学,王教授说,科学需要训练,需要天赋,需要——
需要跪着?陈默说。
会议室安静了。李老师抬起头,眼神里有怜悯,有警告,也可能是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王教授笑了,从胸腔里震出来,带着痰音。
你可以走了,他说,你的学籍,我会建议取消。
陈默弯腰捡论文。有一张被王教授的皮鞋踩住,他用力一抽,纸撕成两半。他盯着裂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撕成两半的论文塞进王教授手里。
您留着,他说,当草稿纸。您算一辈子E等于mc平方,也算不出——
他也笑了,干涩的,从胸腔里震出来。
——也算不出我为什么是对的。
二
陈默在图书馆后面的小树林里坐了六个小时。
四月的风带着柳絮,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那半本《时间简史》上。这本书是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十五块钱,扉页上写着:赠小明,愿你探索宇宙的奥秘。
他翻到爱因斯坦吐舌头的插图,用手指盖住眼睛。
你错了,他说,我知道你为什么错。
手机震动。李老师发来消息:来我办公室一趟,尽量态度好一点,还有挽回的余地。
陈默没有回复。他坐到太阳落山,然后走向网吧。
三
民科吧是陈默在大二时发现的圣地。
那时候他问王教授:光速为什么是恒定的?
这是公理。
公理可以被挑战吗?
等你拿了诺贝尔奖,王教授笑着说,你可以挑战。
那天晚上,陈默发现了民科吧。吧里有人用易经推导量子力学,有人用中医经络解释引力波。他发了帖子:《关于E等于mc平方中c的指数问题》,收到四十七个回复,四十二个嘲笑,五个认真讨论,一个广告。
但那五个讨论,让他觉得自己找到了同类。
五年后,他坐在网吧最角落的位置,登录民科吧,ID是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
他发了新帖子:《我的毕业论文被撕毁了,因为我证明了E等于mc立方》。
内容很短:他们害怕。明天开始直播,现场演示。
他附上照片:撕成两半的论文,摊在网吧键盘上,背景是爱因斯坦吐舌头的屏幕保护程序。
回来时发现十七条回复。
又疯一个。
直播?播你怎么被教授打?
E等于mc立方?多出来的c是什么?
陈默回复最后一条:是爱。
他盯着屏幕。网吧空调坏了,汗水从额头滑到下巴,滴在键盘上。
是爱,他对自己说,反正不是他们教的东西。
四
凌晨三点,陈默在网吧厕所洗脸。
水龙头的水很凉,带着铁锈味。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二十六岁,眼袋浮肿,胡茬没刮干净,中山装领子歪了。
你是对的,他对镜子说。
镜子没有回答。
他回到座位,发现显示器亮着奇怪的绿光,脉动着,像生物的呼吸。屏幕上的文字在抖动,然后重组。他看到E等于mc平方在屏幕中央旋转,平方变立方,又变回平方,越来越快,直到变成模糊的光。
他伸手拔电源,手指穿过一道绿光。
那道光很冷,像液氮,像王教授的眼神。它缠绕陈默的手指,向上攀爬,越过手腕、手肘,在肩膀处停下。陈默想喊,但喉咙被冻结,只能发出漏气的嘶哑声。
然后声音来了。
喂?能听到不?
东北口音,老男人的声音,带着不耐烦。
这破系统,又匹配个啥也不会的……喂,小子,说句话啊?
陈默的喉咙解冻了。他咳嗽,咳出带着铁锈味的痰。
谁?
我?我是你爹……不是,我是你的系统。PEAM,荒谬力学悖论工程。你这种民科,懂个屁。
屏幕上的光凝聚成几何体,由绿色线条构成,不断变形。偶尔像立方体,偶尔像球体,偶尔像纠缠的耳机线。
系统?
就那个,让你瞎扯淡的理论变成真的的系统。E等于mc立方是吧?水变油是吧?别人搞是找死,你搞这些……发出电流笑声,……能搞出武器来。
陈默盯着几何体。手指还在发麻,冰红茶还在桌上,瓶盖没拧开。一切都很真实,除了这个绿色光团。
我疯了,他说,网吧空气不好,我缺氧了。
你没疯,但你快疯了。这很正常。上一个宿主搞永动机,现在在精神病院画圆圈。上上一个搞水变油,被石油公司暗杀——真的,我用他的命换了第一桶金。
第一桶金?
反智点数,AP。你发表民科言论,被嘲笑,被反驳,都能攒AP。AP能换武器,武器能……停顿,……能让你爽。
陈默的手伸向冰红茶。他需要真实的触感。但几何体飘过来,挡住他。
先别喝,它说,听着,小子。我查了你的档案——肄业,论文被撕,被教授羞辱,在网吧住了三个月。你是完美的宿主,够愤怒,够偏执,够……电流笑声,……够民科。
我不需要武器,我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