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什么?
陈默停住了。证明?复仇?被承认?
我需要他们承认我是对的。
几何体抖动,像在摇头。
错了,它说,你需要让他们承认你是对的,然后发现你其实是错的,然后发现他们错了,然后——声音提高,——发现对和错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有更大的枪。
它飘近,绿色的光照亮瞳孔。
而我,能给你枪。不是比喻,是真的枪。用水做的枪,用永动机驱动的枪,用爱作为弹药的枪。你想要吗?
陈默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瘦,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垢。这双手写过七十页论文,捡过被扫在地上的纸张,复印过《时间简史》的插图。
现在这双手在发抖。
我想要。
几何体发出满足的叹息,像老烟鬼点上了火。
好嘞,它说,首先,让你那个E等于mc立方有点用。发个帖子,详细说说理论,然后……带着恶意的愉悦,……等着被嘲笑吧。越狠越好。
五
陈默发了新帖子:《E等于mc立方的完整推导:被学术界隐瞒的真相》。
他写了四个小时,引用不存在的文献,画手绘图表。核心论点:光速不是恒定的,在情感场中变化,情感场强度与被理解的渴望成正比。
所以,他写道,当一个理论被越多人拒绝,它蕴含的能量就越大。第三个c,就是被拒绝的速度。
他点击发送。
几何体——现在陈默叫它老东北——飘在肩膀旁,像绿色台灯。
等着,老东北说,先来个十分钟延迟,然后……
第一个人回复:楼主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
第二个:c是常数,懂吗?不变的那个!
第三个:又疯一个,吧主呢?封一下?
陈默的手指攥紧鼠标。这些回复像小石子,砸在胸口。
别生气,老东北说,他们在给你送钱。看,AP涨了。
陈默眼前出现半透明界面:
【当前AP:十七】
【来源:被反驳三次,被嘲笑五次,被建议就医两次】
十七点能换什么?
能换个屁,老东北说,至少一百点才能解锁第一个武器。继续,回复他们,越嚣张越好。
陈默回复那个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你的体育老师至少知道质疑,而你只会背诵。背诵不是学习,是驯化。
回复炸开锅。更多人涌入,有人长篇大论科普,有人直接开骂,有人截图发其他贴吧。
AP跳动。二十三,三十一,四十五,六十二……
快了,老东北说,再加点料。告诉他们,你要直播,现场演示E等于mc立方。
陈默照做了。他更新:明天晚上八点,直播现场演示情感能量提取。地点待定,因为我可能被学术界暗杀。
这是胡说。但回复里有人当真,有人嘲笑妄想症,有人讨论学术界暗杀民科。AP跳到八十九,然后九十七,然后——
【突破一百AP!解锁新手武器:概念燃油喷射器(试用版)】
【概念燃油喷射器:基于水变油理论,可将任何液体转化为高能燃料。副作用:燃烧产物随机,可能是正常火焰,可能是情感实体,可能是——未知。】
【当前AP:一百零三】
情感实体是什么?
用了就知道了,老东北说,现在,找个地方睡觉。明天有大活要整。
我在网吧睡,我住这儿。
不行,老东北的声音突然严肃,第一次使用武器,需要仪式场地。回学校,去撕你论文的教授办公室楼下。在那里直播,效果最好。
为什么?
因为,老东北说,复仇是最好的燃料。比水好,比油好,比什么情感都好。
陈默沉默了很久。网吧空调还在坏着,汗水浸湿后背。他想起王教授的手指,那根缠着胶带的手指戳在论文上的感觉,那个凹陷,腐烂面包一样的触感。
好,他说,我去。
六
凌晨五点,陈默走出网吧。
城市正在醒来,清洁工扫街,早餐店生火,路灯一盏一盏熄灭。他走在回学校的路上,中山装口袋里有半本《时间简史》,另一半在网吧桌子上——他忘了拿。
老东北飘在身边,只有他能看见。路人偶尔投来奇怪目光,但陈默不在乎。他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习惯了被当作疯子。
系统,你为什么选我?
随机的,老东北说,系统在每个时间线随机匹配宿主。你运气好,或者说,运气差。
上一个宿主呢?精神病院那个。
画圆圈那个?他成功了,真的造出了永动机,但代价是只能看到圆圈。圆形的桌子,圆形的太阳,圆形的人生。他疯了,因为世界不是圆的,但他只能画圆。
上上一个呢?被暗杀的?
他试图把水变油技术免费公开,老东北说,石油公司不高兴,派了人。但他在死前用AP兑换了概念燃油,把自己变成了燃料——不是比喻,他真的燃烧了,烧了三天三夜,烧干了那个湖。
湖?
他跳进了湖。他想,既然他们要油,就给他们油。结果那个湖变成了油田,至今还在燃烧。石油公司赚翻了,用他的命。
陈默停下脚步。他们已经到了学校门口,保安在亭子里打盹,栏杆抬起着,像是一个邀请。
我也会死吗?
会,老东北说,每个人都会。但你会死得……很有趣。比死在网吧里有趣,比死在教授的羞辱里有趣。
陈默穿过校门。清晨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远处食堂的蒸汽声。他走向物理楼,那栋灰色的、像棺材一样的建筑,走向王教授的办公室窗口。
窗口亮着灯。王教授来得真早,或者,他根本没走。
他在准备今天的讲座,老东北说,关于如何识别伪科学。你的案例会被引用,作为反面教材。
陈默站在楼下,仰望那个窗口。他能看到王教授的影子,在窗帘上移动,像某种巨大的、笨拙的昆虫。
直播八点开始,老东北说,现在,你需要休息。找个地方睡觉,养足精神。
我在这儿等,陈默说,我要看着他。
看着他干什么?
看着他从高处掉下来,陈默说,看着他发现,高处不胜寒,是因为他从来没上去过,只是站在别人的肩膀上。
老东北发出电流笑声,但这次,笑声里有什么改变了。像是认可,像是期待,像是猎人终于等到了猎物走进陷阱。
好,它说,我陪你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陈默的脸上。他眯起眼睛,看着那个窗口,看着那个影子,看着自己的手——那双即将握住武器的手。
AP在跳动。一百零三,一百零四,一百零五……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声嘲笑,都是一颗石子,都是一块垫脚石。
E等于mc立方,他对自己说,多出来的那个c,是复仇的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