卓玛搬个小凳子坐在窗边,用手指小心地数:“一、二、三……哥,这株有四个‘弟弟’!”
林东在日历背面记录数据。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响。
院子外又围满了人。这次没人跪了,但窃窃私语声像滚开的粥:
“一天一个样……”
“这要是能活到秋天……”
“扎西队长昨晚去了公社……”
多吉老人今天没来。但他孙子偷偷跑过来,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晒干的奶渣,塞给卓玛就跑。
“阿爷说……”小孩跑远了才回头喊,“给‘山神苗’加点力!”
下午,暗流涌动。
木匠陈老栓在院外磨蹭了半天,最后压低声音对林东说:“扎西……找人了。你小心。”
放羊的巴桑赶着羊群经过时,远远朝院子鞠了一躬。他嘴里的藏语祷词,顺风飘过来半句:“……保佑神苗……”
而村东头,扎西家的烟囱从中午就没熄过烟。有人看见公社的拖拉机手进去了,还有两个面生的汉子。
深夜,油灯如豆。
林东把破羊皮盖在苗上。自己裹着麻袋,蜷在窗边地上。
卓玛缩在炕角,小声问:“哥,他们是不是……要毁咱们的苗?”
林东没回答。
窗外有脚步声。很轻,但不止一个人。在远处停了很久,才慢慢离开。
后半夜,老支书陈老汉从墙洞钻进来。他没带茶砖,只说了三个字:
“暴雪。明晚。”
说完就走,像道影子。
林东掀开破羊皮一角。十株苗在黑暗里静静立着,叶片上的金边已经看不见,但它们散发的微弱温热,在冰冷的空气里清晰可辨。
他伸手,指尖拂过叶片。
冰凉,柔韧,充满生命力。
窗外,风声紧了。远处传来狗吠,一声比一声急。
更远处,雪山的方向,乌云正沉沉压下来。
林东收回手,关紧了漏风的窗。
但关不住院子里那十株正在疯长的苗。
关不住村东头那盏亮到深夜的灯。
更关不住心里那根已经绷到极限的弦。
苗在长。
一天蹿一截。
人心也在变。
一天翻一个样。
暴雪要来了。
有些人等着看苗冻死。
有些人等着看笑话。
有些人在等一个奇迹。
林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上眼睛。
掌心还残留着叶片温润的触感。
“来吧。”他低声说,像在跟谁下战书。
风雪要来。
人心要来。
都来吧。
看最后……
是谁,跪给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