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2日,晨。
破碗里的十粒种子,黑沉沉的,像死了。
扎西扒在篱笆外看了半天,嗤笑一声:“林东,你那‘仙种’怎么不动弹啊?该不是被龙血泉泡成石头了吧?”
林东背对着他,用布小心擦拭窗台上的灰。
“才第一天。”他说。
“第一天?”扎西声音拔高,“我那三只羊,可不会等你慢慢变戏法!”他故意踢飞脚边的石子,石子砸在土墙上,噗一声闷响。
卓玛吓得肩膀一缩。
下午,多吉老人来了。
老人没进院子,站在篱笆外,浑浊的眼睛盯着那碗看了很久。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硬的酥油,颤巍巍地从篱笆缝塞进来。
“给山神的眼睛……添点灯油。”他用藏语喃喃着,转身走了。腰弯得很深。
5月3日,天没亮。
林东是被卓玛摇醒的。
“哥……你看……”她声音抖得厉害,手指死死抓着林东的胳膊。
窗台上,十点嫩绿破水而出,齐刷刷立在碗沿。叶尖上顶着剔透的露珠,每片叶子边缘都镶着一圈细得几乎看不见的金边。
林东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钟,才伸手碰了碰。
温的。
消息跑得比风快。
最先冲进来的是寡妇央金。她端着的奶桶哐当掉在地上,白花花的羊奶洒了一地。
“佛祖啊……”她瘫坐在地上,手指着窗台,嘴唇哆嗦,“金边……是金边……”
接着,半个村子的人都挤来了。
多吉老人这次没在院外。他拄着拐杖径直走进来,盯着那些嫩芽看了很久,然后噗通一声跪下了,跪向那碗苗。
“山神显灵了……山神真的显灵了……”
他用藏语念叨着,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身后,几个老藏民也跟着跪下。院子里黑压压跪了一片。
扎西是踹门进来的。
他身后跟着王建国和两个侄子。王建国手里拿着个笔记本,眉头皱得死紧。
“都起来!跪什么跪!”扎西吼了一嗓子,走到窗台前。当他看清那些金边嫩芽时,脸皮明显抽搐了一下。
“林东!”他猛地转身,“你使了什么妖法?!”
林东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把小刀。他没理扎西,径直走到窗台前,当众切下一小截嫩茎。
乳白色的浓稠汁液渗出来,在晨光里泛着珍珠似的光。
“正常青稞汁是清的。”林东举起那截茎,“这个,浓三倍。”
他又拿出那个自制的温度计。细竹管里的红色液柱,明显高出一截。
“苗是温的。”他说,“比空气热。”
院子里一片死寂。
王建国推了推眼镜,凑近看了看汁液,又看了看温度计,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这不科学……”
“科学?”扎西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很刻意,“王老师,你跟一个种地的讲什么科学?”
他走到林东面前,几乎脸贴着脸:“林东,我不管你是拜了哪路神仙,还是学了什么歪门邪道。七天后——”
“七天后,三十斤青稞。”林东打断他,目光平直地撞过去,“少一两,我和卓玛的命给你。”
扎西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林东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心虚。
没有,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静。
“好……好!”扎西从牙缝里挤出字来,脸上肌肉抽动,“我就看你七天后,怎么变出粮食!”
他转身就走,红围巾甩得呼呼响。王建国匆匆跟上去,两个侄子临走前,狠狠瞪了那碗苗一眼。
人群慢慢散了。但每个人离开时,都忍不住回头。
那抹金边的绿,在满院灰扑扑的土黄色里,扎眼得像伤口。
5月4日,苗蹿到了八厘米高。
更惊人的是,每株都从基部分出两三根新茎。正常青稞这时候,才刚刚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