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有德额头开始冒汗。
金丝眼镜滑到鼻尖,他也顾不上扶。
他活了六十三年,当了四十年专家,去过无数公社、农场,作报告、作指导、作鉴定。从来都是他高高在上,下面的人点头哈腰,奉承巴结。
可今天,在这个偏远的、穷得鸟不拉屎的山村,他被一个二十岁的毛头小子,当众抽了耳光。
抽得啪啪响。
他想发火,想骂人,想用权威压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但他不敢。周围那些村民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变成了愤怒,从犹豫变成了敌意。
如果他再说一句有毒,这些人可能会冲上来,把他撕了。
“你、你这是聚众闹事!”孙有德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声音尖利,但发虚,“我要上报!我要向省里汇报!你们这种行为,是破坏农业生产,是抗拒检查,是……”
“孙专家。”林东打断他,“您要上报,请便。不过在上报之前,我想请您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往前一步,盯着孙有德的眼睛:
“如果这粮食真的有毒,为什么我们全村人吃了,都没事?”
“如果这粮食真的用了违禁药,为什么我们没人恶心、没人呕吐、没人进医院?”
“如果您的经验是对的,那我们现在应该已经躺了一地,口吐白沫,而不是站在这里,跟您讲道理。”
“所以,”林东一字一顿,“是您的经验错了,还是您的良心错了?”
“你、你放肆!”孙有德暴跳如雷,手指着林东,哆嗦得像风中的树叶,“你、你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省农科院的专家!我……”
“专家?”林东笑了,笑容里满是讥讽,“一个连粮食都没见过,就敢断言有毒的专家?一个不靠证据,只靠经验断案的专家?一个看着老百姓吃粮,还要逼着他们交粮销毁的专家?”
他转身,面向村民:
“乡亲们,这样的专家,你们信吗?”
“不信!!!”
山呼海啸。
数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几乎把孙有德掀翻。
他腿一软,要不是王建国扶住,差点摔倒。
“走、走……”孙有德哆嗦着,金丝眼镜歪在一边,狼狈不堪,“我们走……”
“孙老……”王建国还想挣扎。
“走!!!”孙有德咆哮。
吉普车掉头,卷起尘土,仓皇逃离。
像三条挨了打的野狗。
当夜,月黑风高。
扎西没回自己家,而是悄悄溜出村,沿着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往公社跑。
三十里山路,他跑了两个多小时,到公社时,腿都软了。
王满仓还没睡,在办公室等他。
“舅舅!”扎西推门进去,扑通跪下了,“您可得救我!林东那小子,他、他反了天了!”
王满仓坐在藤椅上,慢慢喝着茶。五十多岁,胖,头发梳得油亮,中山装熨得笔挺。他是红旗公社的副主任,分管农业和组织,在公社里,是实权派。
“慢慢说。”王满仓放下茶杯,“怎么回事?”
扎西连哭带嚎,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添油加醋,说林东如何嚣张,如何辱骂孙专家,如何煽动村民对抗公社……
王满仓静静听着,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