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心里一动。
这个模型,是他根据前世记忆画的,简化版的“源-库-流”理论示意图。这个理论,在八十年代初的国际学术界也是前沿,国内知道的人不多。
刘长青能一眼认出来,说明他不是草包,是真正的内行。
“自己想的。”林东说,“我发现,青稞灌浆慢,不是光合能力不够,是叶片制造的养分,运不到籽)里。穗颈太细,维管束太少,像路太窄,车堵住了。所以我用生长调节剂,扩大了穗颈维管束,相当于拓宽了路。路宽了,养分运输快了,灌浆就快了,成熟就早了。”
他说得很简单,用的是农民能听懂的大白话。
但刘长青听懂了。
不仅听懂,而且震撼。
“源-库-流”理论,是七十年代末才在国际上兴起的新理论,国内只有少数顶尖学者在关注。他也是去年去美国参加学术会议,才第一次接触到。
而这个二十岁的农村青年,不仅知道,还用最朴素的语言解释了,甚至……还应用了?!
“你……”刘长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
他合上笔记本,递还给林东,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林东,眼神复杂:
“你的思路,很有创意。但是……”
他加重了“但是”:
“七天成熟,理论上依然不可能。缩短生育期,必然要以牺牲其他性状为代价。比如抗逆性下降,比如品质降低,比如……安全性问题。”
他转向那堆青稞:
“你用了生长调节剂,而且是高剂量。赤霉素虽然是合法药剂,但过量使用,会导致残留超标,甚至产生有毒代谢产物。这需要严格的检测。”
他看向林东,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你的数据,你的模型,只能说明你的思路可能是对的。但不能证明你的粮食是安全的。科学,要讲证据。没有检测数据,一切都是空谈。”
这才是真正的专家。
用理论质疑,用数据说话。
林东点头:“我同意。所以,您要检测吗?”
“当然要。”刘长青说,“而且必须是严格的、科学的检测。土壤、植株、籽粒,都要取样。营养成分、农药残留、重金属、激素代谢物,一项一项测。”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一周。”
“一周后,地里的庄稼怎么办?”林东问,“下一茬该种了,误了农时,损失谁承担?”
刘长青沉默。
王满仓抓住机会,立刻插话:
“刘教授说得对!必须检测!这是对人民群众负责!至于地里的庄稼……”他看向林东,皮笑肉不笑,“林东同志,你既然有信心,就应该配合检测。如果检测结果没问题,我王满仓亲自给你推广,让你这技术惠及全县!但如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检测出问题,林东就完了。
刘长青的助手小周,打开了那个大箱子。
里面不是想象中的高端仪器,而是一些简易的检测设备:试管、试剂瓶、比色卡、一台老式的分光光度计,还有几个玻璃皿。
“条件有限,只能做初步筛查。”小周解释,“精确数据,得回实验室。”
他戴上手套,开始取样。
土壤,从试验田不同位置取了三份。
植株,包括根、茎、叶、穗,各取三株。
籽粒,随机抓了三把。
然后,现场检测。
第一个项目:农药残留。
小周把籽粒磨碎,用溶剂提取,加入试剂,比色。
“未检出常见有机磷、有机氯农药。”他报出结果。
第二个项目:重金属。
土壤样本消解,比色。
“铅、镉、汞、砷,均未超标。符合农田土壤安全标准。”
第三个项目:激素类物质。
这是重点。小周做得格外仔细。
提取、净化、衍生化、上机。
那台老式分光光度计嗡嗡作响,指针跳动。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王满仓死死盯着指针。
扎西踮着脚尖,脖子伸得老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