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荒的冬天,苍穹总是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铅色,仿佛一只巨大的、溃烂的眼球,冷漠地注视着这片贫瘠的大地。
狂风卷着如刀片般锋利的雪粒子,呼啸着穿过碎叶城外那片连绵起伏的乱葬岗。枯黑的树杈像鬼爪一样伸向天空,挂在上面的几条破布条被风扯得猎猎作响,那是死人身上扒剩下的衣物,也是这里唯一的旗帜。
“咔嚓。”
一只穿着破烂草鞋的脚踩碎了掩埋在雪下的半截枯骨。
林寂停下脚步,微微喘了一口粗气。呼出的白气瞬间在眉毛和睫毛上结成了一层薄霜。他并没有急着继续走,而是警惕地伏低身体,像一只在这个残酷世道里苟延残喘的孤狼,眯起眼睛扫视着四周。
这里是碎叶城的“尸狗场”,也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弃尸地。每当寒冬降临,城里的流浪汉、冻死的乞丐,还有那些在帮派斗争中被砍死的倒霉鬼,都会像垃圾一样被扔到这里。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里是地狱。但对于林寂来说,这里是唯一的粮仓。
十七岁的少年,身形瘦削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件灰麻布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层层叠叠地打满了补丁,像是一张错综复杂的地图。他的脸被冻得青紫,颧骨突出,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那不是充满希望的亮,而是一种在绝境中燃烧的、想要活下去的凶光。
确认周围暂时没有那些食腐的妖狼出没后,林寂才从腰间抽出一根半尺长的铁条——这勉强算是一把剑,剑身锈迹斑斑,卷刃严重,连剑柄都是用粗麻绳胡乱缠绕的。
他走到一具刚被扔下不久的尸体旁。那是一个被仇家乱刀砍死的中年汉子,尸体已经冻得硬邦邦的。
林寂面无表情地蹲下身,动作熟练得令人心寒。他的手指虽然冻得僵硬,但依然灵活地在尸体的衣襟、腰带、袖口处游走。
“只有三个铜板……”
林寂皱了皱眉,从尸体冰冷的怀里摸出三枚带着体温和血污的劣质铜钱。他没有嫌弃,在雪地上蹭了蹭血迹,小心翼翼地塞进贴身的暗袋里。
在这个世道,三个铜板能买两个发黑的馒头,足够他多活一天。
“废物。”
林寂低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这具穷鬼尸体,还是在骂这个操蛋的世界。
他站起身,正准备寻找下一个目标,忽然,一阵随风飘来的血腥味让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
这股血腥味很新鲜,而且……很浓烈。不同于那些冻尸散发出的腐臭,这是一种滚烫的、刚刚泼洒出来的鲜血味道。
林寂立刻握紧了手中的锈剑,身体贴着一块巨大的墓碑阴影,悄无声息地向着气味的源头摸去。
翻过一座小土丘,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那是乱葬岗的深处,平时很少有人涉足的地方。此刻,原本洁白的雪地已经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十几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雪地里,鲜血还在汩汩流淌,显然刚死不久。
与那些穷鬼不同,这些人身上穿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腰间佩戴着制式精良的长刀。即便死了,他们的手中依然死死握着武器,脸上凝固着狰狞与惊恐交织的表情。
“是护卫……而且是大家族的死士。”
林寂的目光扫过这些尸体,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这些人的虎口都有厚厚的老茧,肌肉虬结,显然都是练家子。能在一瞬间将这十几名好手全部格杀,出手的人实力绝对恐怖。
而在尸体堆的中央,侧翻着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
车厢是用上等的紫檀木打造,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车轴都已经断裂,半个车身陷在雪坑里。拉车的两匹龙血马已经被斩去了头颅,庞大的尸身倒在血泊中,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热气。
这是一场截杀。而且是一场碾压式的屠杀。
林寂的心脏剧烈跳动起来。巨大的风险往往伴随着巨大的收益。这些死士身上的财物,哪怕只是一把刀、一块玉佩,都足够他在碎叶城舒舒服服地过上好几年!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另一个人影。
在距离马车不远处的雪地上,一个穿着破烂皮袄的秃头大汉正背对着他,疯狂地在那些尸体上搜刮着。大汉一边搜,一边发出贪婪的怪笑,手里已经抓了一大把银票和碎银子。
“老赖皮……”林寂眼神一冷。
那是碎叶城里出了名的恶棍拾荒者,仗着自己有一身蛮力,经常抢夺其他拾荒者的东西,甚至还会杀人越货。
就在这时,老赖皮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身来。当他看到站在阴影里的林寂时,那双浑浊的三角眼里瞬间闪过一丝凶光,随即化为轻蔑的嘲弄。
“哟,这不是‘废骨’林寂吗?”
老赖皮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手里把玩着一把刚从尸体上拔出来的精钢匕首,上面还滴着血,“怎么?你也闻着味儿来了?可惜啊,这块肥肉是老子的,你连汤都喝不上。”
林寂握着锈剑的手微微下垂,神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这里的规矩,见者有份。”
“规矩?”老赖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起来,震得树梢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在这个鬼地方,拳头就是规矩!你一个天生经脉淤塞、连灵气都感应不到的废物,也配跟我讲规矩?”
话音未落,老赖皮眼中杀机毕露,猛地一步跨出,手中的匕首带着破风声,直刺林寂的咽喉!
他想杀人灭口,独吞这笔横财。
林寂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尖大小。在这一刻,世界在他眼中仿佛变慢了。
他没有退。因为身后就是深达丈许的雪坑,退就是死。
在匕首即将刺中喉咙的千钧一发之际,林寂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左侧一扭,那是他在无数次街头斗殴和野兽口下练就的本能反应。
“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