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铁锈和硫磺的味道。
深夜的巷弄里，大雨如注，将青石板路冲刷得滑腻不堪。
“哒、哒、哒。”
沉重的脚步声在雨幕中显得格外清晰。
林寂一手扶着潮湿的墙壁，一手死死地抱着怀里的那个玉盒。他的背上，那把枯荣剑正在发出微弱的嗡鸣，贪婪地吞噬着顺着他手臂流下的鲜血，维持着他最后的一丝清明。
“到了……”
林寂抬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前方那盏在风雨中摇曳的客栈破灯笼，嘴角艰难地扯出一丝弧度。
十场连胜。一人挑翻整个修罗场。最后那一刀，他不仅劈开了张狂的心脏，也透支了自己所有的精气神。此时的他，五脏六腑都在火辣辣地疼，像是有一把火在烧。
但他不能倒在这里。那个瞎子还在等他。
林寂咬破舌尖，借着那股剧痛带来的瞬间清醒，推开了客栈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吱呀——”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那个贪财的掌柜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听到动静，掌柜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刚想骂人，却在看到门口那个血人的瞬间，吓得把话吞了回去。
那是怎样的一个人啊。
全身的黑衣已经被鲜血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嶙峋的骨架。雨水混合着血水，顺着他的衣角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触目惊心的暗红。
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像是在燃烧的鬼火。
林寂没有理会掌柜惊恐的目光，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走上楼梯。
每走一步，都会在木质楼梯上留下一个血脚印。
走到那个熟悉的房间门口，林寂停了下来。他靠在门框上，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那如同风箱般粗重的呼吸，又抬手擦了擦脸上的血污，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吓人。
虽然他也知道，这只是徒劳。
“咚。”
他轻轻敲了一下门。
门几乎是瞬间就被拉开了。
云浅站在门口。
她依然穿着那身有些宽大的黑色长裙，满头青丝随意地披散在肩头。那双灰白的眸子虽然没有焦距，但此刻却写满了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惶恐。
当门打开的那一刻，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瞬间扑面而来。
云浅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林……寂？”
她的声音颤抖着，伸出双手在虚空中急切地摸索着，“是你吗？你怎么流了这么多血……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弱？”
“没事。”
林寂想要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但牵动了嘴角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碰到几只野狗，打了一架。都是……别人的血。”
说完这句话，他那根紧绷到了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
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向着云浅倒了下去。
“林寂！”
云浅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张开双臂。
少年的身体沉重而冰冷，带着雨水的湿气和鲜血的粘稠，重重地压在了她纤细的肩膀上。她踉跄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却死死地抱住了他，不让他倒在地上。
“玉盒……”
林寂在昏迷前的最后一刻，还不忘把怀里的那个盒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微弱如游丝，“花……拿到了。快吃……”
话音未落，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房间内，烛火摇曳。
云浅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林寂拖到了床上。
她的手上、身上、脸上，此刻也全沾满了林寂的血。那温热粘稠的触感，让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傻子……”
云浅跪坐在床边，眼泪无声地滑落，“这就是你说的‘做生意’吗？这是在拿命换啊……”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如果不立刻止血，他真的会死。
云浅深吸一口气，那双灰白的眼眸中，再次浮现出那个神秘的银色印记。
“星织·开。”
虽然这种状态会极大地消耗她的精神力，甚至会加剧眼睛的剧痛，但她顾不上了。
在她的“视野”中，林寂的身体变成了一团微弱的红色光影。
那是多么残破的一具身体啊。
左肩骨裂，肋骨断了三根，内脏有多处震伤，最可怕的是那一身精血，几乎已经燃烧殆尽，只剩下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丹田处摇摇欲坠。
“枯荣剑……”
云浅“看”到了背在林寂身后的那把剑。此时的枯荣剑，剑身散发着诡异的红光，似乎还在渴望着更多的鲜血。
“给我封！”
云浅伸出手指，狠狠点在剑柄上。一股强横的神念爆发，硬生生将那股躁动的剑气压了下去。
枯荣剑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重新变得暗淡无光。
处理完剑，云浅迅速从储物袋里翻出之前剩下的金疮药和纱布。
剪开衣服，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每当她的指尖触碰到那些深可见骨的伤口时，她的手都会忍不住微微颤抖。
这一身的伤，都是为了那朵花。都是为了她。
足足忙活了一个时辰，当最后一处伤口被包扎好时，云浅已经累得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如纸。
她瘫坐在床边，握着林寂冰凉的手，将自己的脸贴在他的掌心。
“一定要醒过来……”
她轻声呢喃，“如果你死了，我就把这罪城的所有人都杀了给你陪葬。”
就在这时，一直被林寂死死护在怀里的那个玉盒，忽然散发出了一股温热的气息。
云浅愣了一下，伸手打开了盒子。
一株通体赤红、宛如烈火凝结而成的花朵静静地躺在里面。
赤阳花。三百年份的天材地宝。
即便是在这阴冷的雨夜，花瓣上散发出的热浪依然让整个房间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分。
云浅“看”着这朵花，能清晰地感觉到其中蕴含的澎湃药力。那是至阳至刚的力量，正是她体内阴寒之毒的克星，也是疏通眼部经脉的神药。
她犹豫了。
这花只有一株。如果给她用了，林寂怎么办？他现在精血亏空，如果能服下这株花，不仅伤势能瞬间痊愈，甚至修为还能更进一步。
“给他吃。”
云浅做出了决定。比起自己的眼睛，林寂的命更重要。
她拿起赤阳花，想要喂进林寂嘴里。
然而，就在花瓣触碰到林寂嘴唇的那一刻，那只原本已经昏迷不动的手，却忽然动了。
林寂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死死咬紧了牙关，并且一把抓住了云浅的手腕。
“不……”
他没有醒，这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他在昏迷中依然记得自己的执念——这花，是给她的。
“林寂，听话，张嘴。”云浅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
“给……你……”
林寂含糊不清地呓语着，手上的力气大得惊人，硬是将云浅拿着花的手推了回去，按在她的嘴边。
云浅看着这个倔强到骨子里的少年，心中既酸涩又温暖。
如果不吃，他绝不会松手。甚至可能会因为抗拒而伤了心脉。
“好，我吃。”
云浅闭上眼睛，眼泪滴落在赤阳花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滋滋声。